秋收刚过,中野小馆的粮仓忙了整整五天。
木村拿着帐册站在仓房门口,看着足轻们把一袋袋新粮从板车上卸下扛进仓里,汗水把背后的衣服洇透了好几遍。
今年天气好,收割时节一场雨都没下,稻子晒得干透,入仓的糙米颗颗饱满。
帐册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垒,到最后一天,木村把几本分仓的细帐汇总到一起,对着算盘拨了半个时辰,拨完之后他盯着帐面上的结馀看了很久,然后把毛笔搁下,起身拿着帐册往本城广间走去。
今天是评议会,广间里坐满了家臣。
山田飞驒守坐在左侧首位,胡须梳得整整齐齐,高梨盛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搁在膝上没打开。
与兵卫坐在飞守下首,再往下是高梨忠直等几个谱代家臣,一些外样家臣等二十来人分坐两侧,从广间里一直排到廊下。
赖治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垂,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在座的家臣。
木村双手捧着帐册走进广间中央,跪下来,将帐册举过头顶:“主公,今年秋收帐册已汇总完毕。”
赖治让平八郎把帐册接过来,他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给诸位看看。”
帐册从山田飞守手里开始传。飞守翻了几页,胡须抖了一下。
高梨盛光接过帐册,看完直属领地的收成数字,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与兵卫接过帐册,翻到新庄那几页,眉毛抬了一下,然后把帐册递给下一个人。
帐册在广间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赖治面前的案上。
“诸位都看过了,今年直属领地的收成,你们觉得如何。”
山田飞守双手扶膝,躬下腰去:“主公,老臣活了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收成。
高梨家直属的五万石领地,往年收上来的年贡米大约在两万五千石上下,可今年靠着主公的新型和新肥料,同样的地,多打了整整五成的粮。
诸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年贡米从两万五千石直接涨到了三万七千五百石,多出了一万两千五百石,整整五成!”
高梨盛光也躬下腰去,接话道:“不仅如此,新开垦的近百町荒地今年也开始产出,新增了近千石的粮食,今年直属领地的总收入超过了三万八千石。
三万八千石是什么概念?往年的两万五千石,光是给城里守军发口粮、给马回众发俸禄,就得花掉将近一万石。
剩下的还得留种子、修城防、买盐买铁,能拿到町里去卖的粮食,撑死了五六千石。
可今年多出这一大截,就算各项开销跟着涨了些,能拿去卖的粮食少说也有一万石往上。”
赖治接过话头,说道:“盛光,你跟大家说说,多出来的粮食换成钱,能多出多少。”
高梨盛光把折扇搁在膝上,转向在座的同僚们:“诸位都知道,咱们北信浓不比近畿,米价常年稳定。
糙米一石在町里能卖三百五十文到四百文之间晃荡,丰年略低,荒年略高。
今年老天爷赏脸,町里收粮的商人报的价是三百五十文一石。
一万石粮食,按这个价卖出去,就是三千五百贯钱。
往年咱们能拿出来卖的粮食不过五六千石,卖个两千贯出头。
今年光是多出来的这一万石,就能多卖三千五百贯—
”
他顿了顿,让广间里的人把这句话消化掉:“三千五百贯,够咱们买一百五十挺铁炮。
就算买不起那么多铁炮,买刀枪,买箭矢、买火药、买甲胄、买战马的草料,样样都有着落。”
广间里的家臣们瞬间不打瞌睡了。
有人在底下掰着手指头算帐,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示意他好好听。
三千五百贯这个数字,在十万石规模的高梨家是个什么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往年一整年的铜钱收入也不过两千多贯,今年光是多出来的粮食换的钱,就比往年全部的钱还多。
飞守双手扶膝道:“主公当初说要让高梨家的粮食产量翻一倍,老臣当时还有三分不信。
现在多出这五成粮食,老臣心服口服。
等新犁在各家庄子铺开,新肥料也全部用上,翻一倍未必是虚话。
粮食多了,能养活的百姓就多,百姓多了征兵也就不愁了,这是实打实的道理。”
与兵卫等他说完,往前挪了半膝:“主公,直属领地的收成大家都看在眼里了。
在座诸位的知行地加起来也有五万石,今年的收成上不来是因为没有主公的新犁,也没有新肥料,用的还是老法子。
能不能也请主公赏赐一些,让大家也跟着沾沾光。”
这并非高梨与兵卫大胆,昨天他回到中野小馆述职,平八郎前来告诉他,明天评议会上,要提出这个问题。
他是在按照赖治的意思,进行配合。
广间里的家臣们纷纷看向赖治。
与兵卫这话可是问到了他们心坎里。
直属领地增产五成,这在帐册上的数字实实在在,没有人不眼热。
有人已经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赖治,等着赖治的答复。
赖治微笑着,抬眼扫了一圈,看到了他们那渴望的眼神:“新犁和新肥料,迟早要给你们,不给你们,高梨家怎么做大?
但现在还不是全都给的时候,武田家的细作还藏在咱们领内,新犁这东西一旦拿到庄子里去用,每天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双手摸着,想藏都藏不住。
武田晴信打了这么多年仗,信浓的地形和农作他心里一清二楚,新犁落到他手里,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山田飞守立刻直起身:“主公考虑得周全,武田家的细作无处不在,村上家大须贺的事就是教训。
新型是眼下高梨家最大的利器,越要小心藏着。
主公先把新肥料赏赐给大家,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赖治点了点头:“新犁暂时不给,但粪丹今天就分给诸位,平八郎。”
平八郎从廊下捧进来几个陶罐,罐口用麻布封得严严实实,搁在广间中央。
赖治指着陶罐说:“这粪丹,一颗就顶得上百石旧肥。
诸位拿回去,先在自己的知行地上试用,用了就知道它的好处。
至于新型,等日后武田家的细作清干净了,我也会给你们,放心,都少不了诸位。”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飞守带头躬下腰去,额头贴在榻榻米上:“主公事事考虑周全,步步为高梨家着想,老臣代在座诸位谢过主公厚恩。”
高梨盛光,与兵卫等人跟着叩头,其馀家臣们也一齐躬下了腰。
广间的榻榻米上响起一片衣衫摩擦的声音。
“多谢主公赏赐!”
赖治随即摆摆手,让平八郎按照家臣们的地位赏赐一定数量的粪丹。
像山田飞驒守这个级别得家老就拿到了五颗,像与兵卫这个级别的拿到了三颗,至于须田他们这些外样家臣就只拿到了一颗。
赖治这般赏赐亲疏有别,对于家臣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有这样区别对待,才能让这些家臣保持前进得动力,而且这也是给那些给自己办事,忠心于自己的家臣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