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政宗回到自家宅子,刚一落座便让侍从退下,把门拉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粪丹,放在案上端详了片刻。
增产五成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复去地响。
他没想到高梨赖治弄出来的新型新肥,居然能让直属领地的年贡米从两万五千石涨到三万七千五百石,整整多出一万多石。
这一万多石换成铜钱就是三千五百贯,足以再养几百名常备。
他铺开纸,拿起毛笔蘸了墨。
高梨赖治在评议会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新型暂时不给,武田家细作还在领内,粪丹赏赐亲疏有别。
他把这些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写到粪丹时顿了一下,从案角拿起那颗陶罐里倒出来的粪丹,用麻布重新裹了一层,塞进信封里。
写完之后他把纸晾干,折好放进信封,叫来心腹深田纲信。
“送到户石城,交给真田大人,路上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是,属下明白。”
深田纲信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封信连夜送到了户石城,真田幸隆正坐在大厅里吃饭,一听说是高梨家内送来的消息,连饭都不吃了把人请到了书房。
书房内,他把信看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把那颗麻布裹着的东西拆开,里面是一颗深褐色的粪丹,质地紧实,带着一股淡淡的发酵过的泥土味。
他把粪丹放在掌心里翻来复去地看了几遍,用手指捏了一小块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闻。
他发现自己这味道里混杂了太多东西。
他立刻让人从户石城附近的庄子里找了一个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过来。
老农被带进广间的时候吓得腿都在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闻闻看,里面有什么?”
真田幸隆把粪丹递给他。
老农接过粪丹,先是看了看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掰了一小块在掌心里搓碎了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来。
“回大人的话,这东西小人从来没见过。
里面有粪肥的底子,但不是普通的粪肥,其中的气味不对,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小人闻着好象有鱼骨粉的味道,还有草木灰,可能还掺了石灰。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怎么发酵的,发酵多久,比例是多少,小人说不上来。
只是小人在田间耕作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东西。
只知道这东西洒进田里,庄稼肯定长得旺,但怎么做出来的,小人实在看不透。”
真田幸隆让老农退下,把粪丹重新用麻布裹好,搁在案上。
他沉默了片刻,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
一个连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都看不透配方的东西,偏偏让高梨赖治弄出来了。
增产五成,这个消息让他不安。
粮食增产却是年复一年的,高梨家多打一年粮就多一分实力,多打两年就多两分。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东西的配方。
不是光靠山田政宗送来的几颗样品,而是要弄到完整的制作方法。
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写了一封密信,叫来使者,让他把这封信送到中野小馆,交给阿椿。
现在,他只能指望阿椿了。
很快,阿椿收到真田幸隆的密信,她把信看完,凑近烛火烧了,看着纸灰落在碗里,被水一冲,没人会知道这封信了。
这次伯父让她打探新肥料的配方,这并不让她意外,评议会上赖治当众宣布直属领地增产五成的事,山田政宗一定已经报到了户石城,伯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把灰烬水倒掉,心里开始盘算时机。
这些日子赖治虽然新纳了小弓,但并没有专宠她一人。
于富还在坐月子,赖治每隔两天会去陪她说说话,看看胜千代。
自己这边他也没有落下,隔三差五会让她送酒到书房来,有时候听她弹一段三味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让她在一边坐着。
后宅里的女人们私下说,主公对谁都好,谁也不得罪,阿椿只是笑,不说话。
过了几天,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阿椿端着食案走进书房的时候,赖治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她把食案搁在案角,轻轻跪坐下来,拿起酒壶往浅碗里斟酒。
酒液落进碗里的声音细细的,赖治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主公连日操劳,妾身今天多炸了些小鱼干,给主公下酒。”阿椿把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赖治拈起一条小鱼干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你做的对胃口。”
阿椿微微一笑,又替他斟满:“妾身这些天在后院听侍女们说,主公在评议会上赏了诸位大人粪丹,说今年直属领地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五成。
妾身不懂种地的事,但五成这个数字,连妾身听了都觉得厉害。
以前妾身在须田城,每年年贡收上来就那么多,庄头年年叫苦,说地力一年不如一年。
高梨家的地,怎么就能多打这么多粮食?”
赖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靠在凭几上:“须田家的地力一年不如一年,那是因为他们只会用老法子,粪肥上得不够,地当然越种越瘦。
我让人弄出来的粪丹,一颗就顶得上几大车旧肥。
就算只用一点点放下去,瘦地也能变肥地。”
他顿了一下,伸手捏了捏阿椿的下巴,笑容里带着几分酒后微醺的得意,“这东西配上我那新犁,就是绝配,新犁翻得深,粪丹肥得透,稻子的根扎得深,穗就结得沉,粮食自然比以往多。”
她往他身边又挪了挪,拿起酒壶继续斟:“这么厉害的东西,全靠主公想出来。
妾身听武士们说,今年多收了一万多石粮食,拿去卖能多卖三四千贯,主公真是厉害。”
“哈哈哈,粪丹的厉害远不止于此呢,它可是通过混合人畜粪便、豆饼、骨粉及砒霜、硫磺等矿物密封发酵制成,肥效极强,一斗可当十石大粪,兼具防虫作用。“赖治显得更加得意了。
阿椿看出他的确有了醉意,眼神比平时松了,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许多,居然直接就说了她需要的情报,只可惜不够详细。
“只是有人盯着,我暂时没法放开手脚。”他看着阿椿,继续说道。
阿椿继续顺着赖治的酒兴闲聊:“主公,是谁在盯着我们的粪丹?”
“盯着的人嘛。”赖治晃着酒碗,“肯定是武田家在盯着。
真田幸隆安插在我这儿的眼睛,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不过没关系,他盯他的,我做我的,等明年开春,粮食再收一季,我就有底气去动真田家了。”
阿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面上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真田家?妾身听说真田家的户石城是座坚城,不好打吧。”
“谁说我要打户石城。”赖治把酒碗搁在案上,手指蘸了点酒,在案上随手画了一道线,“户石城是块硬骨头,我让岳父带兵佯攻户石城,把真田幸隆的注意力钉在那边。
他以为我要夺回户石城,自然会往那里调兵,等他的主力被拖住了,我亲自带兵直接杀进真田家的领地。
松尾城才是他的老巢,我一刀捅进去,他首尾不能相顾。”
他把手指上的酒渍往衣摆上随意蹭了蹭,看着阿椿,“这一手声东击西,你觉得如何。”
阿椿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嘴角的笑意:“妾身一个女子,哪懂这些兵法上的事。
不过主公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是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
她的声音温顺如常,心跳却已经快得象是要撞破胸口。
佯攻户石城,进攻松尾城,声东击西,每一条都是真田幸隆要的信息。
赖治瞟了一眼阿椿的神色,暗自一笑,二木家那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动静。
他感觉是自己太安静了,引起了真田幸隆的警觉,所以他要通过阿椿放消息,逼真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