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荣庆堂,一如往常般富丽堂皇,金丝楠木的大梁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墙上挂着的御赐字画,每一笔都透着大家族的底蕴。
然而,这偌大的荣庆堂里,气氛却有些沉寂和尴尬。
宝玉一袭月白缎袍,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那张比女子还要娇嫩几分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疲惫。
自从麝月被赶出府后,他似乎开始躺平了,整天在院子里到处窜门和姐妹们玩耍,晚上则和袭人等丫鬟在小院里厮混。
整个大堂,一眼望去,除了宝玉尽是女子。
贾赦和贾政两位男主子,一个因不被贾母待见而免了晨昏定省,一个则要上早朝,使得这荣庆堂呈现出“阴盛阳衰”的景象。
往日里,每逢晨昏定省,总有王熙凤那银铃般的笑声,她那八面玲珑的口才总能将贾母哄得合不拢嘴,使得荣庆堂里欢声笑语不断。
可自从她交出了管家权,将精力投入到那百货商铺之后,这种笑声便几乎销声匿迹,使得荣庆堂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今日,王熙凤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装扮,大红色的褙子勾勒出她那玲胧有致的身段,胸前那对丰满的圆弧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由于怀孕的缘故,她的小肚子开始显怀起来。
她照例向贾母请安完毕,正准备照例告辞离开,却被贾母叫住了。
“凤丫头————”
贾母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落在王熙凤身上。
她尤豫了一下后,对王熙凤道,“这些日子你总是忙着那百货商店之事,连陪我这老婆子的时间都少了,今儿个你先别急着走,留下来陪我老婆子说一会话,正好老婆子也有些话要问你。”
王熙凤微微一怔,原本准备转身的她顿住了脚步,轻轻走到贾母身前,躬身行了一礼。
“老祖宗言重了。”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笑了笑,“您可是咱们荣国府的擎天柱,既然您发了话,孙媳自然遵命。”
她嘴上说着遵命,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在所有人的身上扫过。
“凤丫头。”贾母问道:“既然你有了身孕,就应该更加保重身体,少往外头跑,百货商店的事情可以交给其他人去打理嘛,毕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熙凤听着贾母那看似体贴入微的关怀,心中却象是被刺了一针似地。
只是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躬敬,她轻叹了口气,“老祖宗说的道理,孙媳心里都明白,只是————”
她抬手抚了抚已经开始隆起的小腹,眉宇间笼上一层忧愁,“只是————这百货商店的差事,说到底,是宫里头内务府挂名、瑜哥儿亲自创建起来,渭阳公主殿下亲点的皇差。
承蒙瑜哥儿信任孙媳,奏请公主殿下后,将这千斤重担交付于我,我岂能因个人私事就轻易撂挑子?那不仅姑负了瑜哥儿的厚爱,更是对皇家差事的轻慢懈迨啊。”
她抬起头,诚恳地看向贾母:“孙媳思忖着,无论如何,也得咬牙再撑上大半年。
待到身子实在沉重,临近产期之时,再向公主殿下上折子告罪请辞,方算妥当。
如此,也算全了臣子的本分,不至让公主殿下为难。”
或许是年老眼花,贾母并未看清王熙凤嘴角那转瞬即逝的表情,还以为她真的听进了自己的建议,脸上瞬间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背,“凤丫头,你这话可就钻了牛角尖了。谁说请辞就是唯一的路子?”
她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点声音:“你呀,身子骨要紧。
这差事既离不得人,你何不寻个信任得力”的人替你代为打理些时日?
如此:一来差事照旧运转,公主和瑜哥儿那头交代得过去。
二来你也能安心养胎,两全其美,岂不好?”
“信任得力之人?”王熙凤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边悄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若非注意观察根本无从发觉,“老祖宗————孙媳愚钝,斗胆请教,您老人家所指的这“信任得力”之人,究竟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看似躬敬地落在贾母脸上,实则飞快地在王夫人的脸上一扫而过。
贾母见她“虚心”请教,脸上笑容更深:“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咱们府里难道还缺了得力之人不成?
譬如————二太太掌家多年,精明干练,最是稳重可靠的。
再不然,珠哥儿媳妇虽说平日里寡言少语,但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识礼,性子又安静,帮你照看着铺子也是使得的。
老身瞧着你这般操劳,心里头实在不忍得很!她们替你分担些,也是全了府里的情分,更是为你好啊!”
一旁的王夫人此刻也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脸上挤出一丝“关切”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王熙凤看来却是那般的虚假。
她声音温和地说道:“凤儿,老太太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全是为着你和你腹中的骨肉着想。
你能怀上这一胎,实属不易,老天保佑。
这身子骨可真是金贵,再不能象从前那般逞强了。
若真感觉力不从心,支应不开,只管开口。
姑母虽然也上了年纪,但为了你,为了咱们贾府将来的小祖宗,替你分担些辛苦,也是分内应当的。”
说罢,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熙凤,只等她答应了。
“好嘛————”
王熙凤心头那股冰冷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连忙垂下眼帘,借着整理鬓角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瞬间迸发的极度讽刺。
还真是连演都懒得再演了啊!
夺了她的管家大权还不够?
如今见她手中握着这唯一能直达天听、让贾府上下都眼红心热的“皇商”差事,便迫不及待地想将手伸进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们是真蠢,还是以为她王熙凤蠢?
她们以为这挂着“皇家”名号的百货商店是什么?
是贾府库房里任她们随意瓜分的金银珠宝?
还是她王熙凤私产铺子里的几匹绸缎?
真当内务府是她们贾家开的灶房不成?
王熙凤抬起眼,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温顺躬敬、略带疲惫的笑容。
她轻轻抚着小腹,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老祖宗和二太太这般疼惜孙媳,真是让孙媳感激涕零,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
只是————这差事关乎皇家体面,公主殿下亲自过问,规矩森严,非比寻常。
替手之人,须得公主殿下亲自点头,内务府那边也要核查备案。
若是随意指派,万一出了纰漏,触怒了天颜,这滔天的干系————恐怕咱们整个贾府都担待不起呀。”
她声音不高,但话里的意思却不简单,尤其是“滔天干系”和“整个贾府”几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王夫人眼底那点灼热也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化作一片阴沉。
看到昔日里只能在自己身边耍宝逗乐的王熙凤居然敢拒绝自己,贾母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凤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老婆子的话如今也不管用啦?”
贾母拔高了声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倾刻间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跪在眼前的王熙凤。
多少年了,荣国府的内宅早就没人敢这样顶撞她了,更遑论这个昔日在她面前撒娇卖乖、曲意逢迎的王熙凤。
“孙媳不敢。”王熙凤也豁了出去,来到贾母跟前跪了下来:“孙媳所言句句属实,徜若老祖宗认为孙媳实在敷衍您,只管派人去百货商店接手便是,儿媳绝无怨言。”
“你————”
贾母被王熙凤这软中带硬的话气得浑身哆嗦,老脸由青转紫,手指颤斗地指着王熙凤,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虽然老了,但还没老糊涂,当然知道百货商店是苏瑜和渭阳公主合伙开的产业。
她之所以拉下这张积攒了几十年体面的老脸,不惜以长辈的身份施压、逼迫王熙凤“自愿”交权,也是逼不得已。
实在是这些日子王夫人天天在她面前哭诉,“老太太————公中————公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啊!
各房的月例银子拖了又拖,外面铺子的进项一年比一年少,庄子上又遭了灾————府里上下几百口子人吃马嚼,还有那些打点应酬的开销————窟窿————窟窿太大了!”
王夫人每说到这里便泪流满面:“府中早已入不敷出,徜若再不想办法填上这个大窟窿,只怕————只怕年关都过不去,就要闹出天大的笑话,丢尽祖宗颜面了,到时候债主堵门,咱们荣国府————可就彻底完了啊!”
原着中,荣国府为了填补府中的窟窿,把主意打到了林黛玉的头上,趁着林如海病逝,趁机将林家偌大的家产占为己有,不仅狠狠回了波血,还有馀钱建起了大观园。
可现在伴随着苏瑜的介入,林如海不仅没死,还被苏瑜救了回来。
林家那份令人垂涎三尺的庞大财富,自然成了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眼看着救命稻草就要沉没,贾母和王夫人这对婆媳,又将目光盯上了王熙凤手中那块唯一还能啃得动的“肥肉”————百货商店!
为此贾母甚至放下身段,亲自下场。
她本指望王熙凤识大体、顾大局,主动献出百货商店这棵摇钱树,或者至少让王夫人“代为打理”,从中挪腾填补亏空。
没曾想竟然被王熙凤毫不尤豫地顶了回来。
王熙凤挺直着脊背跪在那里,清淅地看到了贾母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愤怒,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个“老祖宗”,为了填补府中那永远都填不满的窟窿,为了保住家族的体面,竟是连长媳的脸面、孙媳的倚仗乃至皇家的规矩,都统统可以不顾了,她真以为皇家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一旁的王夫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面上却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只见她轻声劝道:“老太太,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凤哥儿也是一时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荣庆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宝玉、探春、迎春等几位姑娘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慎便引火烧身。
只有宝钗依旧面色平静,只有那双杏眼闪过一丝意外。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琏二嫂子,今日竟然敢如此硬气地顶撞府里的老祖宗。
难道她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这可不仅仅是得罪贾母那么简单。
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足以让她在整个神京的贵妇圈子里抬不起头。
更严重的是,搞不好经此一事,贾琏那个“承爵人”的身份,都要因此而丢掉!
宝钗的脑中飞快地转动着,王熙凤不是傻子,她这么做,必然有所倚仗。
那个百货商店————渭阳公主————还有那个传闻中手段狠辣、圣眷正浓的神枢营总兵苏瑜————
想到这里,宝钗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莫非————琏二嫂子和那个苏瑜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不成?”
想到这里,当宝钗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王熙凤,那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一时间,整个荣庆堂里所有人的自光都看向了贾母,她们都想知道这位贾母会如何处置这位敢当顶撞她的孙媳妇。
即便看在有了身孕的份上不打她的板子,但关佛堂抄佛经的处罚应该是有的。
但出任意料的是,尽管贾母气得七窍生烟,但并没有如众人所料的处罚王熙凤,而是强自压下怒火冷冷道,“好哇,看来你的翅膀硬了,老婆子是管不了你了。
也罢也罢,从今往后,这个荣庆堂你也不用来了,你和链儿便搬到东院和你那不成器的公爹一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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