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227章 对弈
中,有多少豪族在暗中训练部曲,蓄养死士?有多少官员在私藏甲胄,囤积粮草?这些,王芬知道,我知道,朝廷却未必知道。”

    郭嘉眼睛亮了。

    “将这些人,这些事,统统挖出来。”孙原转身,目光灼灼,“然后,整理成册,附上证据,一并送到洛阳。同时上书陛下,痛陈地方豪强坐大、官员私蓄武力之弊,请求朝廷下诏,彻查冀州乃至天下各州郡的私兵情况。”

    好一招围魏救赵,祸水东引!

    郭嘉心中赞叹。孙原此计,不仅反击了王芬的指控,还将矛头指向了所有地方豪强和官员。私蓄兵力,是东汉末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几乎每个有实力的家族都在做。但一旦摆到明面上,就成了大逆不道之罪。

    届时,王芬也好,袁氏也罢,乃至朝中所有与地方豪强有牵连的官员,都会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对付孙原?

    “此计大妙!”郭嘉抚掌,“不过,要搜集这些证据,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时间我们有。”孙原走回棋枰前,重新坐下,“王芬的奏章刚送上去,朝廷的反应没那么快。至于人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让沮授去办。他是魏郡长吏,又是魏郡大族,对各地情况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此事若成,冀州豪强必恨我入骨,但也会对沮授产生猜忌——毕竟,是他提供了证据。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了。”

    郭嘉心中凛然。

    这一刻,他看到了孙原的另一面——不是那个温文尔雅、心系百姓的仁者,而是一个深谙权术、手段老辣的政治家。仁慈与狠辣,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那田蟾父子那边……”郭嘉问。

    “他们继续留在学府,由张臶先生照拂。”孙原道,“待此事了结,我会给他们安排去处。田畴是个可造之材,好好培养,将来或可大用。”

    “好,我去处理。”

    待诸事议定,已是亥时三刻。

    雪势渐小,但寒风更厉,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深了,奉孝早些回去休息吧。”孙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路上小心。”

    郭嘉起身,躬身行礼:“使君也请保重身体。药要按时喝,莫要熬夜。”

    孙原点头:“知道了。”

    郭嘉退下,暖阁中又只剩孙原一人。

    他重新倚回软榻,望着窗外的雪夜,久久不动。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却已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咳嗽声又起,这次他没有压抑,任由自己咳得撕心裂肺。

    待咳嗽平息,他摊开手掌,掌心又是一抹暗红。

    “这是要死……”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下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帛书,提笔蘸墨,开始书写奏章。笔尖在帛上游走,留下一行行工整的隶书:

    “臣原谨奏:自中平以来,天下多故,豪强并起,私蓄甲兵,僭越礼制,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今冀州之地,有巨鹿田氏、清河张氏、中山甄氏等十三家,皆暗训部曲,藏匿兵甲,其数不可胜计……臣请陛下下诏,彻查天下州郡私兵,以正朝纲,以安社稷……”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雪,还在下。

    这一夜,清韵小筑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就在孙原与郭嘉在暖阁对弈的同一夜,邺城西北三十里,田氏坞堡的密室中,也是灯火通明。

    与清韵小筑的宁静不同,这里的氛围压抑而紧张。

    密室位于坞堡地下三丈深处,只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达。墙壁以青石砌成,厚达三尺,隔音极佳。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案,几把胡床,墙角摆着两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王芬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深紫色的常服,外罩黑色貂裘。年过五旬的他,鬓角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重。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此刻正扫视着在场众人,目光如鹰。

    长案两侧,坐着七个人。

    左侧首位是钜鹿田氏家主田丰,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深青色锦袍纤尘不染。他是冀州有名的士族领袖,学问渊博,为人刚正,在士林中声望颇高。

    但此刻,这位以“刚正”闻名的名士,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右侧首位是清河张氏家主张超,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矮胖,面团团的像个富家翁。他穿着华丽的绛紫色锦袍,腰间玉带上镶嵌着七颗明珠,手指上戴着三个翡翠戒指,一派富贵气象。

    但若因此小看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张超年轻时曾是边军悍将,与鲜卑、乌桓作战多年,杀人如麻。后因伤退役,回到清河经营家业,不过二十年,便将张氏发展成为冀州数一数二的豪族。

    其余五人,分别是中山甄氏、渤海高氏、安平崔氏、河间刘氏、常山赵氏的家主或代表,皆是冀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这七人面色各异,或凝重,或不安,或兴奋,或犹豫。

    “诸位,”王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孙原必须倒,否则,倒的就是我们。”

    张超抚着肥厚的下巴,嘿嘿一笑:“王公说得是。孙原那小子,仗着有点军功,就敢在冀州胡作非为。清丈田亩?分给流民?呸!那些田哪一亩不是我们祖辈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他一句话就要收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公所言极是。”渤海高氏的代表接口道,“我高氏在渤海经营百年,有良田三万顷。孙原一来,就说其中八千顷是‘无主之田’,要收归官有。这分明是巧取豪夺!”

    “还有那丽水学府。”中山甄氏的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声音尖细,“招了三千士子,其中大半是寒门子弟,甚至还有黄巾余孽的子弟!让他们与世家子弟同席读书,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尊卑何在?贵贱何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对孙原的不满。这些不满积累已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王芬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方才抬手虚按,示意安静。

    “诸位的不满,老夫感同身受。”他缓缓道,“但光抱怨无用,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如今,我们的奏章已经送到洛阳,陛下御前。接下来,就要看朝中的运作了。”

    田丰忽然开口:“王公,此事……当真万无一失?孙原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州牧,有剿灭黄巾之功,陛下曾亲下诏书褒奖。若我们扳不倒他,反而被他反咬一口,那……”

    “田公多虑了。”王芬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朝中,有张让、赵忠二位常侍相助;士林,有袁氏暗中推动;地方,有在座诸位同心协力。孙原一个寒门出身的郎官,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我们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哦?”张超眼睛一亮,“什么王牌?”

    王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帛书上写满了字,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所书。

    “这是孙原写给青州黄巾首领司马俱的密信。”王芬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信中,孙原许诺,只要司马俱派兵佯攻冀州,制造混乱,他便可在朝廷面前夸大敌情,借机扩充兵力,索要粮饷。事成之后,他会将魏郡三县的赋税,分三成交给司马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这是真的?”田丰失声道。

    “当然是真的。”王芬将帛书传给众人观看,“笔迹、印信,皆与孙原平日所用无异。至于这信是怎么来的……”他笑了笑,“老夫在冀州经营多年,总有几个可靠的眼线。”

    众人传阅帛书,面色各异。

    张超抚掌大笑:“好!有此信在手,孙原‘勾结黄巾、图谋不轨’的罪名,就算坐实了!届时,莫说他一个州牧,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唯有田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看着帛书上的字迹。确实是孙原的笔迹,工整清秀,力透纸背。印信也确实是冀州牧的官印,朱红鲜明,纹理清晰。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田丰总觉得哪里不对。孙原不是蠢人,若真要勾结黄巾,怎么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还通过书信往来,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田公还有疑虑?”王芬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田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王公,此信……未免太过完美了。孙原行事谨慎,怎会如此大意?”

    王芬笑了笑:“田公说得对,孙原确实谨慎。但再谨慎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这封信,是他派心腹送往青州的,途中被我们截获。至于那心腹……”他顿了顿,“已经‘失足落水’,葬身鱼腹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血腥味。

    田丰心中一震,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从他在联名奏章上签字画押的那一刻起,他就与王芬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了。”王芬收起帛书,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在朝中运作,确保陛下降旨彻查孙原。第二,在冀州境内散布流言,说孙原与黄巾勾结,意图不轨,动摇他的民心。”

    他看向张超:“张公,你在清河郡颇有威望,散布流言之事,就交给你了。”

    张超拍着胸脯保证:“王公放心,包在我身上!不出半月,我要让冀州百姓都知道,孙原是个吃里扒外、勾结贼寇的奸臣!”

    “田公。”王芬又看向田丰,“你在士林中声望高,联络冀州各地儒生、名士,让他们上书朝廷,声讨孙原。舆论造势,同样重要。”

    田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田某尽力而为。”

    “其他人,各回本郡,约束族人,不得与孙原的人发生冲突。同时暗中集结部曲,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王芬环视众人,“记住,我们现在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众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密室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商议了诸多细节。待诸事议定,已是子夜时分。

    王芬亲自将众人送出密室,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返回。

    他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独自坐在长案前,望着跳动的灯火,陷入沉思。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孙原啊孙原,”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莫怪老夫心狠。要怪,就怪你动了不该动的利益,挡了不该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