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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各怀心思

些可以说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派人去冀州。告诉王芬,告诉他,让他再查。查孙原的过往,查孙原的军中,查孙原和那些黄巾俘虏的关系。事无巨细,都要查。查他有没有私藏兵器,查他有没有私通黄巾,查他有没有……不臣之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袁绍的眼睛亮了。那亮光一闪,又很快隐去。他郑重地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侄儿明白。”

    他望着窗外的天,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那光很淡,落在窗棂上,落在地上,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这件事,要做得稳。不能急,不能露,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派人去,要派可靠的人。传话,要传那些让人听不出什么的话。查,要查那些查不出什么的。”

    袁绍郑重地拱了拱手:“侄儿省得。”

    袁隗摆了摆手,袁绍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袁隗一人。他坐在案前,望着那卷竹简,望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久久不动。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

    袁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孙原……”他喃喃道,“好一个孙原。”

    大将军府。

    何进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只酒碗。那碗很大,酒很烈,他一口气喝了半碗,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落在他的甲胄上,亮晶晶的。他也不擦,只是重重地放下酒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跳。

    何苗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他的手放在膝上,攥着膝上的布料,攥得紧紧的。那布料的褶皱越来越深,像是他心里的沟壑。

    “兄长,”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您倒是说句话。”

    何进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东西。那表情出现在他那张粗豪的脸上,显得格外古怪。可那古怪底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翻涌,在挣扎。

    “说什么?”他闷声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沉又闷,“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

    何苗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道:“兄长,陛下派左丰去查孙原,这是好事啊。左丰是赵忠的人,赵忠和我们是一条心的。孙原那小子,在魏郡招降纳叛,收买人心,早就该查了。左丰这一去,准能查出些东西来。等孙原倒了,那魏郡,那虎贲营,那些东西,不都是我们的?”

    何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嚼着一把沙子。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那酒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也不擦,只是重重地放下酒碗。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路,你以为陛下是在帮我们?”

    何苗愣住了。

    何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抖,震得案上的竹简轻轻跳动。他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寒意,带着枯叶的气息,带着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那寒颤很轻,可何苗看见了。

    “陛下是在做样子。”何进说,声音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做给我们看,做给十常侍看,做给所有人看。你看,朕还是信你们的,朕派你们的人去查孙原。”

    他转过身,看着何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何苗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粗豪,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藏了很久的清醒。那清醒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可左丰查出来的是什么?”他问,“查出来的是孙原是个好官,是个清官,是个能吏。到那时,谁能说什么?赵忠能说什么?你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何苗的脸色变了。那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发红,又发白。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膝上的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几乎要被攥破。

    “兄长……”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何进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走回案前,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就那样咽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

    “让人盯着左丰。”他说,声音很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人心上,“盯死了。他这一路上,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住了哪里,都要知道。派最可靠的人去,派那些不起眼的人去。不要惊动他,只要看着。”

    何苗点了点头:“小弟明白。”

    可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兄长,您是不是……想多了?陛下登基十六年,哪一件事不是靠着常侍们?没有张让、赵忠他们,陛下能在河间国安安稳稳长到十二岁?能坐稳这十六年的皇位?当年窦武、陈蕃何等权势,不一样让常侍们夷了三族?那是桓帝朝的事,可您别忘了,先帝驾崩的时候,常侍们扶陛下登基,杀了几多人?那些士族,那些名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哪一个不是跪在常侍们脚下?”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兄长,咱们何家是什么出身?屠户!是大将军府里杀猪的!没有常侍们提携,您能当上大将军?妹妹能当上皇后?这满朝的文武,那些姓袁的,姓杨的,姓荀的,哪一个正眼看过咱们?他们背地里叫咱们什么?叫咱们‘屠家儿’!您以为他们看得起咱们?”

    何进的手顿住了。

    酒碗在他手中停住,碗沿离嘴唇只有一寸。他的目光落在碗里,落在那晃动的酒水上,落在酒水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粗糙的脸,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睛,那张大的鼻孔,那厚厚的嘴唇——屠户的脸,屠户的眼睛,屠户的一切。

    “可常侍们不一样。”何苗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常侍们用得着咱们。咱们替他们掌兵,替他们震慑朝堂,替他们挡那些士族的明枪暗箭。他们是宦官,再有权势也不能领兵,不能出宫,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可咱们能。咱们是他们的刀,是他们的手,是他们在外面的身子。刀用得顺手,谁会换?”

    何进慢慢放下酒碗。

    他看着何苗,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弟弟。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何进熟悉的东西——那是这些年他看着长大的东西,是跟着常侍们学来的东西,是深宫里养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叫敬畏,叫依赖,叫不敢。

    “公路,”何进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信不信,陛下长大了?”

    何苗一愣。

    何进站起身来,慢慢踱步。他的脚步还是那么重,可这一次,那沉重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陛下登基的时候,才十二岁。”他说,“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张让他们叫‘阿父’。可现在呢?陛下三十二岁了。三十二岁的人,还能一辈子被人捏在手心里?”

    何苗的脸色又变了变。

    何进转过身,看着他:“你方才说,窦武、陈蕃被常侍们灭了九族。可你知不知道,那时候的陛下多大?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是常侍们杀的,不是陛下杀的。可现在呢?陛下要是想杀谁,还用得着常侍们?”

    何苗沉默了。

    何进走回案前,坐下。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望着那酒水。

    “你说咱们何家是常侍们扶持起来的。”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是,没有常侍们,咱们还在南阳杀猪。可你想过没有,常侍们为什么扶持咱们?”

    何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何进继续道:“因为他们需要人。需要能掌兵的人,能站在朝堂上的人,能替他们说话的人。可这种人,他们可以扶持咱们,也可以扶持别人。今天有屠户何家,明天就有屠户张家、屠户李家。你以为咱们是什么?是常侍们的亲儿子?”

    何苗的脸色彻底变了。

    何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闪烁的眼睛,那攥得发白的手。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这十几年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公路啊,”他轻声道,“你心思浅,我看得出来。你一直跟着常侍们走,觉得那是咱们的靠山。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常侍们倒了,咱们怎么办?”

    何苗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骇。

    “兄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话……您这话可不敢乱说!光武中兴以来,一百七十多年,宦官、外戚、士族,三家人轮流掌权。士族势大的时候,陈蕃、窦武多威风?三公九卿都是他们的人,太学生几万人跟着他们走,结果呢?一夜之间,全没了!九族都没了!那些名士,那些大儒,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跪在刑场上,头被砍下来,挂在城门口,挂着晒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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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喊:“您以为那些士族是好人?他们看得起咱们?他们巴不得咱们死!只有常侍们,只有常侍们把咱们当自己人!您要是不信常侍们,您还能信谁?”

    何进看着他,看了很久。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一下一下的。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起落叶,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过了很久,何进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信陛下。”

    何苗愣住了。

    何进望着碗里的酒,望着那晃动的液体,望着那液体里倒映出的烛火。那烛火明明灭灭的,像是他这些年的心思。

    “公路,”他说,“你方才说,陛下登基十六年,哪一件事不是靠着常侍们。可你想想,这十六年来,陛下做了多少事?熹平六年,北征鲜卑,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陛下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拨了粮草,又调了兵马。光和二年,南宫大火,烧了大半个皇宫,陛下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常侍们去修。光和五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陛下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皇甫嵩、朱隽他们去打。”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何苗:“可你知道,这些事,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何苗答不上来。

    何进继续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陛下从来不是昏君。他装糊涂,装糊涂装了十六年。可他现在不想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里。

    “你方才说,陈蕃、窦武被常侍们灭了九族。”他说,“可你知道,那时候的陛下才十二岁,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呢?陛下三十二岁了。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

    他转过身,看着何苗:“公路,你信不信,张让他们,活不了多久了?”

    何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发干,手心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进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信。”他说,“我知道你不信。你从小跟着常侍们长大,觉得他们是天,是地,是咱们何家的靠山。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何家,也可以做自己的靠山?”

    何苗呆呆地看着他。

    何进走回案前,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就那样咽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

    “公路,”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弟弟,我不逼你。可你要记住,从今以后,咱们兄弟,走的不是一条路了。”

    何苗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望着何进,望着那张粗糙的脸,那双清醒的眼睛,那魁梧的身躯。他忽然觉得,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兄长”的人,变得陌生了。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兄长……”他轻声道,声音发涩。

    何进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去罢。”他说,“盯着左丰的事,你去办。别的,不用你管。”

    何苗站起身,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在门口差点绊倒。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堂上,只剩何进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望着那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天际,望着那暮色一点一点地吞噬一切。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枯叶。那些叶子打着旋儿,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处。

    何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空气中传来他的喃喃自语:

    “孙原……”

    大长秋府。

    赵忠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碗。那茶是今年新进贡的蜀中名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在碗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可他一口都没喝,只是捧着,望着那茶水微微晃动,泛着粼粼的光。

    他的对面,站着几个小黄门,都是他的心腹。他们垂手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堂上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左丰那边,东西送去了?”赵忠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一个小黄门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长秋,已经送去了。左黄门收了。”

    赵忠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一丝满意。

    “收了就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收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个小黄门忍不住问:“大长秋,那左丰……信得过么?”

    赵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有寒光闪烁。那寒光很冷,冷得那个小黄门心里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信不信得过,不在他,在我们。”赵忠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刀,“他收了我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人。他若是敢乱来,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催命符。”

    小黄门们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赵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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