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数只手。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陛下这一手,”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是信我们,还是不信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了很久,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望着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那麻雀叫得他很烦,可他就那样望着,一动不动。
“去告诉左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让他放心去查。查出来什么,就报什么。”
小黄门们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着,眼睛里满是惊讶。
赵忠转过身,看着他们:“怎么?听不懂?”
小黄门们连忙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赵忠一人。他望着那碗茶,望着那茶水已经凉了,望着那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陛下,”他轻声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您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秋风呼啸,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鬓发,吹得那碗凉茶微微晃动。
深夜,南宫深处。
宣室殿里,灯火摇曳。十二座铜质博山炉一字排开,青烟袅袅,在殿内缭绕。那青烟带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让人心神安宁。可今夜,那安宁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天子刘宏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今日朝会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人的话——袁隗说了什么,杨赐说了什么,何进说了什么,赵忠说了什么,还有那些人没有说话,只站在那里,可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表情,他们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也都记在上面。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的对面,站着剑师王越。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他就那样站着,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深渊,又像是山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陛下,”王越道,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天子耳中,“左丰收了赵忠的东西。十份田契地契,折合黄金百斤。”
天子没有抬头,依旧看着竹简:“嗯。”
王越道:“太尉府连夜派人去了冀州。是袁绍的人,去见王芬。”
天子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袁隗还是急了啊。”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王越道:“陛下,要不要……”
天子摆了摆手:“不用。让他们去查。”
王越抬起头,看着天子。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
天子放下竹简,望着案上的烛火。那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清瘦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孙原在魏郡做的事,经得起查。”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越查,那些人越放心。他们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抓住。他们查得越细,越会发现孙原是个好官。到那时,他们还能说什么?”
王越沉默了。
天子又道:“左丰那边,让人跟着。他这一路上,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住了哪里,都要知道。可他不用动,让他走他自己的路。”
王越点了点头:“臣明白。”
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夜很浓,浓得看不见远处的宫墙,看不见那些巍峨的殿宇,只看得见近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十年了。”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王越在他身后跪下,不发一言。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告诉孙原,让他放心。左丰这一去,是帮他的,不是害他的。”
王越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宣室殿里,只剩天子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夜色。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鬓发,吹得他有些冷。可他一动不动,只是望着。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像是自言自语:
“孙原啊孙原……让朕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疲惫。
可他很快把那疲惫压了下去,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窗外,夜色正浓。
十一月初二,清晨。
雒阳城的城门刚刚打开,左丰便带着随从出了城。
这一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城楼上,落在那些早起赶路的百姓身上。那阳光很淡,却让人心里暖了些。
左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朝服,深衣玄色,外罩皂色外袍,腰佩青绶,那是他小黄门的品级该有的装束。可他的手里,捧着一柄节杖。
天子节杖。
竹制的杖身,长约八尺,通体漆黑发亮,那是多年的摩挲留下的光泽。杖首用牦牛尾编成三重节旄,垂垂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那节旄是赤色的,赤得像血,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左丰捧着那柄节杖,双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节杖意味着什么。持节者,代表天子亲临,代表皇帝与国家。他这一去,沿途郡县,无论二千石还是六百石,都要出迎,都要跪拜,都要听他宣诏。他是天子使者,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是皇帝的嘴。
可他也是左丰。是那个收了十常侍十份田契的左丰。是那个被所有人盯着的左丰。
他身后,是一行车驾。
最前面是一辆大使车,立乘,驾四匹枣红大马。那马车朱轮赤帷,轮上绘着斑纹,帷裳是赤色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车上的伞盖也是赤色的,绘着云气纹,在风中微微晃动。
车前有导从——贼曹车、斧车、督车、功曹车,各两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辆车都是朱轮赤帷,驾两马,车上的属吏都穿着崭新的官服,腰佩长剑,目不斜视。
车后有随从——大车一辆,载着随行的物资;还有十二名璅弩士,都骑着马,背着弩,腰挎刀,神情肃穆;四名辟车卒,步行跟在车后,手持长戟,步伐整齐。
再后面,是从车四乘,载着随行的小黄门和文书吏员。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前后绵延数十丈。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隆隆,车轮声辘辘,惊起了路边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左丰捧着节杖,回头望了一眼。
雒阳城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墙巍峨,楼阁重叠,飞檐斗拱间,有淡淡的雾气缭绕。那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从一个孩子长成大人的地方。可此刻望去,却觉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他的怀里,揣着那十张田契地契。那东西很轻,轻得像是一张纸,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昨夜赵忠那张笑脸,想起那句“左黄门,一路顺风”。那笑脸很慈祥,很和蔼,可他看得见,那笑脸背后,是刀。
他又想起天子那句话——“如实奏报”。
如实。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他心上。
随从们不解地看着他。
左丰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把节杖高高捧起。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