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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各怀心思

    左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

    御阶之上,天子已经起身。那十二旒冕冠轻轻晃动,玄色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在烛光下闪烁。他走下御阶,步履从容,从群臣身边缓缓走过。走到左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

    可左丰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许,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温和。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片羽毛,很轻,却让他心里一颤。

    然后天子走了。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那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在殿内回荡,撞击着四壁,久久不息。左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方砖,一动不动。那方砖上的凉意透过额头,丝丝缕缕地传入心底。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判。

    群臣起身,三三两两向殿外走去。议论声嗡嗡响起,如蜂群般杂乱。那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空旷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有人在交头接耳,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抚摸他,在试探他,在衡量他。

    左丰慢慢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可他站得很稳。他抬起头,望着殿门外的光。那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赵忠从御阶上走下来,脚步很慢。那双朝靴踩在方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上。他走到左丰面前,站住了。

    左丰看着他。

    赵忠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很多年了,像是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可此刻,那笑容底下,似乎多了些什么。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有寒光闪烁。他就那样看着左丰,看了很久,久到左丰几乎要垂下眼去。

    然后赵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左丰的肩膀,却像是被千斤重担压了一下。

    “左黄门。”赵忠笑道,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叮嘱晚辈,“此去多努力,需防备着再出现当初卢植中郎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左丰听得懂,那温和底下,是刀。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左丰躬身,腰弯得很深,宽袖垂落在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送出去:“谢大长秋指点。”

    赵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殿门口顿了顿,阳光从他身侧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顿了顿,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何进从他身边走过,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哼声很粗,像是一头野兽的闷吼,震得左丰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离去,脚步声震得方砖都在颤抖。那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光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何苗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何进退得慢些。他看了左丰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复杂——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那目光在左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左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见杨赐站在殿门外,正与刘虞说话。杨赐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又很快移开。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左丰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杨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看见刘虞站在杨赐身边,一身半旧的夹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刘虞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天,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看见袁隗登上车驾前,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袁隗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和赵忠的不一样,更加从容,更加优雅,也更加让人看不透。他就那样看着左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登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左丰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车驾,望着那些消失在宫门外的身影,望着那漫天的枯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处。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黄门学规矩。老黄门教他,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看清谁是你的主子。

    这些年来自己肆意妄为多了,上次便是卢植军营中,尚且敢就地索要贿赂,今日的孙原能比卢植更难缠?

    只不过今日大殿上的人,却与当初大不相同了。卢植还在牢里待着,这次要把孙原也送进去么?

    殿外,端门之前。

    杨赐与刘虞并肩而立,望着群臣登车的背影。车马声隆隆作响,沿着御道向司马门驶去,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宫墙之间。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人的身上。那阳光很淡,没有什么暖意,只是淡淡地照着。

    杨赐望着那片天空,久久不语。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胡须,捻得很慢,一下,一下。那动作他已经做了几十年,从年轻做到老,从太常做到太尉,又做到太常。可此刻,那捻着胡须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些。

    刘虞站在他身侧,也不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车驾,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淡淡日光。他的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杨赐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伯安,你方才在殿上,可曾注意到陛下的眼神?”

    刘虞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杨赐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片天。他的目光落在那云层上,落在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上,落在那飘落的枯叶上。

    “陛下的眼神?”。

    杨赐点了点头:“陛下看左丰的时候,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去送死的人。”

    刘虞愣住了。

    杨赐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光很淡,却很深,像是藏在深井里的月亮。

    “你想想,”杨赐缓缓道,“左丰是什么人?”

    刘虞沉吟道:“是十常侍的人。伺候陛下多年,是大长秋的心腹。”

    “正是。”杨赐点了点头,“十常侍和孙原有仇,满朝皆知。孙原在魏郡招抚黄巾,放回俘虏,给粮给地,那些中常侍们早就看不惯了。陛下派左丰去查孙原,那些人会怎么想?”

    刘虞想了想,道:“他们会觉得……陛下还是向着他们的。”

    杨赐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可你再想想,左丰这一去,若是查出孙原无罪,十常侍会怎么想?若是查出孙原有罪,陛下会怎么想?”

    刘虞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捻了捻,又收回去。

    杨赐继续道:“左丰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向着十常侍,查出孙原有罪。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陛下——陛下让他如实奏报,他若是敢造假,那就是抗旨不遵,死路一条。另一条是向着陛下,如实奏报。可这样一来,就得罪了十常侍,他还能回得来么?”

    刘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秋日的凉意都吸进去。他望着杨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杨公的意思是,左丰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

    杨赐摇了摇头。那摇动的幅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未必。”他说。

    刘虞看着他。

    杨赐望着远处的天,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天。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极有嚼头的东西。

    “除非,”他说,“他走的是陛下为他铺的那条路。”

    刘虞沉默了很久。

    他也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望着那光落在地上,落在丹墀上,落在那些干枯的青竹堆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极难想通的事。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杨公的意思是,陛下这一手,明面上是安抚十常侍,暗地里……是在保孙原?”

    杨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天,望着那云,望着那光。他的手指又捻起了胡须,一下,一下,很慢。

    刘虞也不追问。

    两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枯叶。那些叶子打着旋儿,在他们身边飞舞,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衣袂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过了很久,杨赐忽然开口:“伯安,你见过那个孙原么?”

    刘虞摇了摇头:“不曾。”

    杨赐点了点头,喃喃道:“老夫见过一次,那少年年轻过头,但是内里绝不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十八岁,太守。陛下用十年养一个人,养到十八岁,放到魏郡去。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这些事,换你去做,能做几成?”

    刘虞沉默着。

    杨赐继续道:“更不用说广宗之战,他以五千虎贲,纵横冀州,与皇甫嵩、朱隽并列。这样的人,你说,陛下舍得让他死?”

    刘虞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天。天很灰,很暗,可他知道,那灰暗后面,有太阳。

    “那左丰……”他轻声道。

    杨赐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左丰的事,让左丰自己去走。”他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刘虞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很。

    “伯安,”他说,“这秋,怕是要深了。”

    然后他登上车驾,车帘落下。

    车轮滚动,碾过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刘虞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车驾,久久不动。

    太尉府。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十二座铜炉一字排开,青烟袅袅,驱散了秋日的寒意。那青烟在堂内缭绕,带着沉水香的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振。可袁隗的脸色,却比这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他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今日朝会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人的话。他的目光在竹简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看得很慢。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袁绍坐在下首,一脸不忿。他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那衣袖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堂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一个小厮在门外躬身禀报:“太尉,冀州的信使到了。”

    袁隗抬起头,放下竹简:“让他进来。”

    一个黑衣信使快步而入,跪倒在地,双手捧上一卷竹简。袁隗接过,展开来看。那竹简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

    袁绍忍不住欠身向前:“叔父,可是王芬那边有消息了?”

    袁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竹简,看着那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袁绍。

    “本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你以为陛下派左丰去,是因为信得过我们?”

    袁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袁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里,落叶满地,几个仆人在清扫。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陛下登基十六年了。”袁隗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很慢,“十六年来,他见过多少事?经过多少人?你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从河间国来的孩子么?”

    袁绍沉默着。

    袁隗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派左丰去,是做给我们看的。”他说,“给赵忠看,给十常侍看,给杨赐看,给所有人看——看,朕还是信你们的,朕派你们的人去查孙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左丰去查什么?查孙原的政绩,查孙原的民望,查孙原有没有不法之事。这些东西,查出来是什么结果?”

    袁绍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那衣袖几乎要被攥破。

    “叔父的意思是……”

    袁隗继续道:“孙原在魏郡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这些事,整个冀州都知道。你去问问那些百姓,问问那些流民,问问那些被招抚的黄巾俘虏,他们怎么说?他们只会说孙府君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耳语:“你说,查出来会是什么结果?”

    袁绍的脸色变了。那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发红,又发白。他的额角沁出冷汗,细细密密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袁隗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本初,”他说,“你还不明白么?陛下这一手,是在给我们下套。我们以为他在整孙原,可他在保孙原。我们以为他在信十常侍,可他在用十常侍。我们以为他是昏君,可他不是。”

    袁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堂上的暖意都吸进去。他站起身来,走到袁隗面前,躬身道:“叔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袁隗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卷从冀州送来的竹简,又看了一遍。

    那竹简上记着孙原在魏郡的一举一动——何时开仓放粮,何时安抚流民,何时开办学府,何时招抚黄巾俘虏。还有他的饮食起居,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

    可袁隗看了很久,看不出什么破绽。

    那个年轻人,做事太干净了。

    干净的像是洗过一样。

    袁隗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袁绍。

    “王芬在冀州。”他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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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绍一愣。

    袁隗道:“王芬现在是冀州刺史。孙原在魏郡,归他管。王芬是什么人,你知道罢?”

    袁绍点了点头:“王次卿是士族名士,与叔父相交多年,一向向着我们。”

    袁隗点了点头:“还有你。长水营虽然要撤回来,公路(袁术)在冀州这几个月,总该有些发现。孙原的魏郡,孙原的兵,孙原的民望,总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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