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42章 内忧
    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从清韵小筑到邺城郡府,不过几里路,可这路,孙原走了大半个时辰。不是马车慢,是他走不动。身子越来越差了,走几步就喘,站久了就晕,连坐在这马车里,都觉得颠得骨头疼。

    流民要安置,田土要丈量,赋税要核定,伤兵要抚恤。

    那些事不会因为他病了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他不在就有人替他做完。

    马车在郡府门前停下。车夫掀开车帘,心然先下了车,伸出手来扶他。

    孙原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从车里出来。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他站在郡府门前,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块匾额。

    魏郡太守府。

    那五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郡府里很安静。廊下的吏卒看见他,慌忙行礼。

    他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过前堂,走过中庭,走到后堂。后堂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议事。

    沮授坐在左边,一身素色长袍,衣袂飘飘,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而威严的气息。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声说着什么。田丰坐在他旁边,面容清癯,目光如炬,透出一股不屈不挠的坚定。

    审配坐在田丰对面,身量高大,面容刚毅,浓眉下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有力。华歆坐在右边,一身深衣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

    射坚坐在他身后,身量不高,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很轻。臧洪坐在射坚旁边,袁涣坐在最下首。

    孙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在主位上坐下,心然站在他身后,垂手站着。

    目光扫过众人,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诸君,”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华歆摇了摇头:“府君言重了。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沮授也点了点头:“府君安心养病,魏郡的事,有我们在。”

    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诸君在,我自然无忧。”

    然后他问了这几日的事。华歆一一作答——流民安置了多少,田土丈量了多少,赋税核定了多少,伤兵抚恤了多少。他说得很详细,很准确,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沮授在一旁补充,田丰偶尔插话,审配点头附和。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魏郡的民生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那些流民正在一点一点地归田,那些伤兵正在一点一点地痊愈。一切都很好。

    孙原听着,点了点头。

    可那些藏在深处的暗流,正在涌动。

    左丰走之前,在邺城住了十几天。那十几天里,他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见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查得很细,比任何人都细。

    可他没有查出来的,不是孙原的罪证,而是孙原的破绽。那个年轻人,做事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无处下手。可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干净的人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有些话,不需要明说。有些东西,比罪名更致命。

    他在邺城的那十几天里,见过很多人。他见过沮授,见过田丰,见过审配,见过崔林,见过那些在魏郡有头有脸的冀州士人。他没有道孙原的坏话,没有说朝廷要查孙原,没有说天子对孙原不满。

    他只是说,陛下很看重孙府君,很看重魏郡,很看重冀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态度很谦和,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看,一直在量。

    他见沮授的时候,是在驿馆的堂屋里。沮授一袭素袍,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神色从容。

    寻常时节,以左丰小黄门的身份,便是寻常太守也很难相见,何况是沮授这般六百石的身份:“沮君在魏郡,辛苦了。”

    沮授自然看得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分内之事。”

    左丰点了点头,又问:“沮君是冀州人?”

    沮授微微颌首,拱手称是。

    左丰笑了笑,淡淡道:“冀州出了不少人才。沮君便是其中之一。”

    沮授一边应喏,一边垂立,不卑不亢。

    左丰看着他,忽然问:“沮君以为,孙府君如何?”

    沮授的手顿了顿。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左丰看见了。他放下茶碗,看着左丰,目光很平静。

    “府君是好官。”

    左丰点了点头,又问:“好在哪里?”

    沮授捻了指尖袍袖,低声道:“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这些事,换一个人,未必做得来。”

    左丰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沮君说得对。孙府君确实做了很多事。可沮君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做得太急了?”

    沮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急?”

    左丰点了点头,说:“是啊,太急。轻徭薄赋,百姓自然高兴。可府库怎么办?安抚流民,百姓自然感激。可豪族怎么办?开办学府,百姓自然受益。可那些没有进学府的人怎么办?招抚黄巾,百姓自然感恩。可朝廷怎么办?”

    他看着沮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沮君是冀州人,是读书人,是明白人。这些事,不用我说,你也该想得到。”

    沮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左黄门提醒。下官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左丰没有拦他,只是笑着道:“沮君慢走。”

    沮授走了,左丰坐在堂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只是提醒了一下。

    至于沮授怎么想,那是沮授的事。

    他见田丰的时候,是在另一个下午。

    田丰穿着一身旧袍,坐在他对面,腰见长剑早已去了,目光如炬。

    左丰望着这般态度,显然和沮授不同,仍然是笑着道:“田君在魏郡,辛苦了。”

    田丰拱手见礼,没有说话——小黄门的身份,自降身份,来他面前和颜悦色,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想对孙原下手,找些机会罢了。

    左丰也不在意,又道:“田君是冀州人?”

    田丰道:“是。”

    左丰笑了笑,道:“冀州人刚烈,田君更是其中翘楚。”

    田丰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左黄门有话直说。”

    左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田君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酒碗,看着田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田君以为,孙府君如何?”

    田丰郎然道:“好官。”

    左丰点了点头,又问:“好在哪里?”

    “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招抚黄巾。”

    左丰笑了,那笑容和见沮授时一模一样。

    “这些事,田君以为,能做多久?”

    田丰的眉头皱了起来。

    左丰继续道:“孙府君是好官,可好官,不一定能做好事。魏郡的府库空了,朝廷的赈粮还没到,豪族们的心思,田君比我清楚。这些事,孙府君能做一时,能做一世么?”

    他看着田丰,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田君是刚烈之人,是正直之人,是明白人。这些事,不用我说,你也该想得到。”

    田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左黄门,告辞。”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抖。左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见审配的时候,是在驿馆的后院里。

    审配一身劲装,站在一棵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什么。左丰走过去,笑着道:“审君好雅兴。”

    审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左黄门屈尊而来,审配不敢当。”

    左丰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想和审君说说话。”

    审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左丰也不在意,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忽然道:“审君是魏郡人?”

    审配点了点头。“是。”

    左丰笑了,说:“魏郡好地方。出过不少人才。太尉陈球,便是审君的故主罢?”

    审配的目光闪了一下。

    左丰继续道:“陈公当年清理宦官,谋划周密,却功败垂成。审君跟着他,一定学了不少东西。”

    审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左丰。

    左丰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审君是魏郡人,是读书人,是明白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该想得到。”

    审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左黄门,告辞。”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稳,很沉。左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见崔林的时候,是在驿馆的客房里。崔林穿着一身锦袍,坐在他对面,神色从容。

    那些人,他见过了。那些话,他说过了。他什么都没有承诺,什么都没有暗示,什么都没有威胁。他只是说了几句寻常话,问了几句寻常问题,提了几句寻常建议。至于那些人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太知道怎么让人自己想。有些事,不需要明说。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东西,比言语更有力。

    沮授回到郡府后,在后堂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而是望着窗外那片天。天很灰,很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他在想左丰说的话。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不对。对的是道理,不对的是时机。孙原做的事,确实太急,可这世道,不急不行。百姓们等不了,流民们等不了,那些在伤兵营里躺着的人等不了。等慢慢来,他们就死了。

    可左丰说得也对。府库空了,朝廷的赈粮还没到,豪族们的心思,谁也说不准。这些事,孙原能做一时,能做一世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孙原做的事,是对的。可对的,不一定能成。能成的,不一定是对的。这世道,太难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一切压在心底。

    田丰回到郡府后,没有坐。他站在廊下,腰悬长剑,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

    左丰的话,他听懂了。那些话,不是提醒,是试探。不是关心,是拉拢。

    左丰是来查孙原的,他想知道,冀州的人,站在哪一边。站在孙原那边,还是站在朝廷那边。站在天子那边,还是站在十常侍那边。

    田丰的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难,知道这些事有多复杂,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他松开剑柄,转身走回后堂,事情太多了,他根本不想左丰想干做什么,一个小黄门,犯不上让他们这些士人低头。

    魏郡的事,流民的事,田土的事。那些事不会因为左丰来了就停下来。

    审配回到郡府后,没有回后堂。他站在中庭,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站了很久。他在想左丰的话,在想左丰的眼神,在想左丰提到陈球时的语气。陈球是他的故主,是太尉,是清理宦官的人。他死在宦官手里。左丰是宦官的人,他提陈球,乃是明面上的试探。他想知道,审配对宦官是什么态度,想知道审配是站在孙原那边,还是站在十常侍那边。

    审配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是魏郡人,是读书人,是明白人。他知道这世道有多脏,知道这些人有多脏,知道有些话不能信,有些事不能做。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做。孙原做的事,是对的。对的,就要做。不管多难。他转身走回后堂。

    崔林回到郡府后,没有坐。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他在想左丰的话,在想左丰的笑容,在想左丰提崔琰时的语气。崔琰是他的从兄,是郑玄的弟子,是天下名士。左丰提他,不是敬重,是提醒。提醒崔家是有头有脸的人,提醒崔家不能站错队。提醒崔家,是站在孙原那边,还是站在朝廷那边。

    崔林的手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他是冀州人,是世家子弟,是明白人。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难,知道这些事有多复杂,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做。孙原做的事,是对的。对的,就要做。不管多难。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后堂。

    那些人,没有答应左丰。他们什么都没有答应。可他们也没有拒绝。他们只是听完了那些话,然后走了。他们以为自己做对了,以为自己做够了,以为只要不答应,就没有错。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事,不答应就是拒绝。有些事,不说话就是态度。有些事,不站队就是站队。左丰知道。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太知道这些了。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身崭新的官服上,落在他手里那柄节杖上。他站在邺城北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城很大,墙很高,人很多。可他知道,这座城,很快就会不平静了。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车驾缓缓向南驶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孙原在郡府里待了一整天。他看了那些竹简,听了那些汇报,问了那些问题。他以为一切都好。他以为魏郡正在慢慢好起来。他以为那些流民正在归田,那些伤兵正在痊愈,那些豪族正在配合,那些小吏正在收敛。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左丰见过那些人,不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这座城底下,正在涌动着什么。

    他从郡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他站在门口,裹紧那件紫狐大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凉,凉得他咳嗽了一声。心然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那手很轻,可那暖意,从她的掌心传过来,穿过那厚厚的皮氅,穿过那单薄的脊背,穿过那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回去吧。”

    声音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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