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叹了一口气,耐心解释。
“徐叔,联姻是国家大事,老头子为了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连脸面都不要了。我若是强行拒绝,不仅拂了老头子的面子,还会让满朝文武觉得我不识大体。再说了,老头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达气得胡子直翘,一甩袖子。
“哼!你们老朱家没一个好东西!”
徐达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李善长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连连拱手。
“恭喜二殿下,贺喜二殿下!迎娶北元郡主,此乃国之大幸!殿下此番前往北元,定能扬我大明国威,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啊!”
朱樉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李相国客气了,同喜。”
朱樉没有理会李善长的念叨,转身走下白玉台阶。
他独自一人踱步走在皇宫的红墙甬道上,心情沉闷到了极点。
对于这桩毫无感情基础的政治包办婚姻,他内心深处充满了极度的抗拒。
他熟知历史走向,十分清楚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北元郡主绝非寻常女子。
她名叫敏敏帖木儿,汉名王月悯,小字观音奴。
这可是后世鼎鼎大名的赵敏原型。
此女才貌双全,心思极其缜密,手段更是非凡,在北元朝野上下都有着极高的声望。
敏敏帖木儿精通汉学,熟读兵法,对大明的山川地貌了如指掌。
若是将她娶回金陵,她必定会利用皇子妃的身份,四处结交权贵,刺探大明军情。
一旦北元大军南下,她就是最致命的内应。
娶这样一个聪慧绝顶的异族女子放在身边,无异于在枕边放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樉眉头紧锁,步伐越走越慢,脚下的青砖仿佛有千斤重。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朱樉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但面对自己的妻子,他却犹豫了。
若是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
若她日后心念故国,利用皇妃的身份暗中传递情报,甚至在京城内搞破坏危害大明江山,自己该如何应对?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能否狠下心来将她斩杀?
杀妻证道?
朱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这具霸王之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斩杀千军万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面对自己的亲人,他却有着极度的包容心。
他骨子里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
只要是自己人,哪怕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会拼尽全力去维护。
他实在不知道,面对一个同床共枕的女人,自己该如何挥下那一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坤宁宫的门外。
宫内十分安静,没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
朱樉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走入内殿。
马皇后正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她虽然贵为大明国母,身上却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裳。
手里拿着锥子和麻线,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大明初建,百废待兴。
马秀英依旧保持着当年在濠州城时的持家勤俭作风,后宫嫔妃的衣物鞋袜,她经常亲自动手缝制,从不铺张浪费。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马皇后抬起头。
看到朱樉那张写满愁容的脸,马皇后立刻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来。
“樉儿,怎么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今天可是大明立国后的第一次朝会,谁给你气受了?”
朱樉走到马皇后身边。
他在外是威震天下的杀神,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霸王,此刻却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直接挨着马皇后坐下,将脑袋伏在母亲的肩膀上,声音里透著浓浓的委屈。
“娘,老头子在朝堂上给我赐婚了。让我去娶那个北元梁王察罕帖木儿的女儿。”
“???”
马皇后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
她一把将手里的锥子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重八竟敢瞒我!”马秀英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这么大的事情,关乎你的终身大事,他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在朝堂上擅自定下了!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娘的!”
朱樉趴在马皇后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马皇后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转过头,仔细端详著儿子的面庞。
看着朱樉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纠结,马皇后瞬间明白了什么。
“樉儿。”马皇后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朱樉的头发,语气变得十分笃定,“你不是怕娶媳妇,你也不是怕那个北元郡主脾气大。”
她目光敏锐地盯着朱樉的眼睛。
“你怕她日后祸国,你难以下手,对吧?”
朱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马皇后一眼就看穿了朱樉的忧虑。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知子莫若母,她深知朱樉在战场上对敌人冷酷无情,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
他对亲人却极度包容,重情重义。
“你从小就重情重义。”
马皇后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慈爱,“当年在濠州城,你为了救你大哥,一个人拿着木棍跟三个小流氓拼命,被打得头破血流都不肯松手。后来上了战场,你对敌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但只要是你的兵,哪怕是一个普通的伙夫,你也会舍命去救。你这孩子,心肠太软。”
马皇后拉过朱樉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
“那个北元郡主一旦嫁给你,就是你的家人。你爹让你去联姻,是看中了你的本事,知道你能镇得住那个女人。但他却没有想过,这对你来说,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折磨。若是那个女人安分守己,相夫教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她包藏祸心,你又该如何抉择?”
朱樉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
“这桩婚事,实为皇子无法推卸的责任。大明初建,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你爹让你去联姻,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不让将士们再去流血牺牲。”
她没有多言朝政的利弊,只是以一个慈母的心,轻声安抚著儿子内心的创伤。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多大的本事。”
马皇后声音温柔,却透著一股坚定,“只要她进了咱们老朱家的门,她就是咱们家的媳妇。有娘在,有你爹在,翻不了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