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是,又不完全是?”
朱标也看向朱樉。
刘伯温站在下首,没说话。
他隐约觉得,这里面还有更深的东西。
朱樉拿起两份名单,放在龙案上。
“父皇,原榜五十人,淮西四十八。”
“刘伯温他们重阅,淮西四十七。”
“这说明什么?”
朱元璋沉声道:“说明阅卷之人没有大改名次。”
朱樉点头。
“所以,直接徇私舞弊的可能不大。”
朱元璋脸色刚缓,又听朱樉说道:“但这不代表科举干净。”
朱元璋眼神一冷。
“说清楚。”
朱樉转身看向刘伯温。
“刘先生,这次策问题目,你可看过?”
刘伯温拱手。
“看过。”
朱樉问道:“题目如何?”
刘伯温迟疑片刻。
“题目本身并无僭越,也合朝廷取士之意。”
朱樉笑了笑。
“那我换个问法。”
“这些题,淮西士子是不是更容易答?”
刘伯温脸色一变。
朱元璋立刻看向他。
“刘伯温?”
刘伯温沉默数息,低声道:“确实。”
朱标皱眉。
“为何?”
刘伯温抬头道:“此次策问多问军屯、漕运、淮河治理、凤阳徭役、开国旧制。”
“这些事,淮西士子最熟。”
“他们家中多有从军旧人,地方又在淮西,耳濡目染,答来自然更切题。”
朱元璋的手慢慢握紧。
朱樉接过话。
“反过来,江南士子擅长经义辞章。”
“江西士子熟地方税赋。”
“湖广士子知水利农政。”
“可题目全往淮西那边靠,他们再有本事,也只能干瞪眼。
朱标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不是阅卷徇私。”
朱樉点头。
“这是出题徇私。”
朱元璋猛地站起。
御书房内侍吓得跪了一地。
“谁出的题?”
朱标低声道:“父皇,科举章程由礼部拟定,题目最后经中书省议定。”
朱元璋的脸一下冷了。
“中书省。”
他盯着龙案,语气压得很低。
“李善长。”
这三个字一出,御书房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刘伯温垂下眼。
他是浙东人,和李善长本就不合。
可这话,不能由他先说。
朱樉却没这个顾忌。
“父皇,李善长这一手,很高明。”
朱元璋看向他。
“高明?”
朱樉道:“他没让考官改卷。”
“也没让考生夹带。”
“他只是把题目定在淮西士子最熟的地方。”
“等到阅卷时,文章自然是淮西士子写得最好。”
“哪怕刘先生来重阅,也只能按文章给分。”
刘伯温听到这里,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他不得不承认,朱樉说得对。
文章合题,就不能故意压低。
否则他也成了舞弊之人。
朱元璋胸口起伏。
“好一个李善长。”
“咱开科取士,是要取天下英才。”
“他倒好,替咱取了一窝淮西人。”
朱标低声道:“父皇,也许李相只是以为这些题更关乎朝政实务。”
朱元璋猛地看向朱标。
“标儿,你信吗?”
朱标一时语塞。
朱樉走到朱标身旁,语气平稳。
“大哥,若只一两道题偏,那叫巧合。
“可整场策问都偏向淮西,那就不是巧合。”
“李善长当了这么多年丞相,他不可能不懂。”
朱元璋冷笑。
“他当然懂。”
“他比谁都懂。”
他拿起名单,又重重摔下。
“老臣是淮西人。”
“新科进士也是淮西人。”
“六部里有他的人。”
“地方上有他的人。”
“如今连新进士都要成他的人。”
“再过几年,这朝廷到底是咱朱家的,还是他李善长的?”
这话太重。
朱标脸色发白。
刘伯温直接跪下。
“陛下息怒。”
朱元璋没有看他。
他盯着朱樉。
“老二,你早看出来了?”
朱樉摇头。
“一开始只是怀疑。”
“直到刘先生重阅后名单差不多,儿臣才确定。”
朱元璋眯起眼。
“你为何不早说?”
朱樉摊手。
“没证据。”
“儿臣若一开始就说李善长有问题,父皇信不信先不提,满朝淮西勋贵肯定炸锅。”
“可现在不一样。”
他指著桌上两份名单。
“原榜在这。”
“重阅榜也在这。”
“文章没错,考官没大错,考生也没错。”
“错的是规则被人拿来做刀。”
朱元璋沉默了。
朱樉这话,比直接说舞弊更让他难受。
舞弊可以杀人。
可利用规则,就更难办。
李善长没有伸手改卷。
没有收买考官。
他只是借着中书省的权,把路铺成了只利淮西的路。
天下士子还得服。
因为文章确实答得好。
朱标忍不住道:“二弟,若按你所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樉看了朱元璋一眼。
“这要看父皇想处置到哪一步。”
朱元璋坐回龙椅,手指敲著龙案。
“说。”
朱樉道:“若只想平息此事,就把题目议定之人换掉,下一科扩大题目范围。”
朱元璋问道:“若想治本呢?”
朱樉声音低了些。
“那就不能让中书省握太多权。”
刘伯温猛地抬头。
朱标也看向朱樉。
朱元璋眼神沉下去。
“继续说。”
朱樉没有退。
“父皇,丞相权太重。”
“政务归中书。”
“六部听中书。”
“科举题目也经中书议定。”
“今日李善长能借科举扶淮西,明日他就能借官员升迁扶自己人。”
“后日,他还能借朝政把所有异己挡在门外。”
“一个丞相若只会办事,那是陛下的帮手。”
“可一个丞相若想养党,那就是皇权旁边另立一座门。”
朱元璋听到“另立一座门”时,脸色彻底冷了。
他这一生最不能忍的,就是有人分他的权。
李善长跟他多年,功劳大,资历老。
可也正因为如此,李善长手中的权太大。
大到连第一次科举,都能被他悄无声息地偏向淮西。
朱元璋忽然开口。
“老二,若让你做丞相呢?”
朱标一惊。
刘伯温也怔住。
朱樉更是眼皮一跳。
“父皇,儿臣不合适。”
朱元璋盯着他。
“你是咱儿子,有什么不合适?”
朱樉立刻道:“正因为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才更不合适。”
“丞相之位本就权重。”
“若皇子为相,外臣怎么想?”
“太子大哥怎么想?”
朱标忙道:“二弟,我并非”
朱樉抬手打断,认真道:“大哥,你信我没用。”
“朝臣不一定信。”
“天下人也不一定信。”
“父皇若让我做丞相,短时能压住李善长。”
“可长远来看,只会让相权更乱。”
朱元璋眯眼。
“那你说,谁合适?”
朱樉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道:“没人合适。”
御书房里彻底安静。
朱元璋的手停在龙案上。
刘伯温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朱标心头一跳,已经听出了朱樉话里的意思。
朱樉继续道:“父皇,问题不在谁当丞相。”
“问题在丞相这个位置,本就太容易坐大。”
“李善长今日能借科举培植党羽,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坏。”
“是因为这个位置给了他这么做的本事。”
朱元璋慢慢靠回椅背。
他没有接话。
可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是一时愤怒。
是把一件事彻底想明白后的冷。
李善长的野心,不是写在脸上的反意。
是藏在规矩里的手。
他不造反。
他只把朝廷一点点变成自己的网。
老臣听他。
新臣出自他手。
六部绕不开他。
地方官仰仗他。
等到那一天,皇帝说一句话,也要看中书省怎么办。
朱元璋低头看着那份名单。
五十名新科进士。
四十八名淮西士子。
这不是喜报。
这是李善长伸进科举里的手。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李善长啊李善长。”
“咱给你的权,是让你替咱治国。”
“不是让你替自己养朝廷。”
他说完,眼底只剩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