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放下酒碗,脸上没了往日笑意。
“马三刀死得不冤。”
常遇春冷哼一声,手指敲著桌面。
“可老子心里不痛快。”
徐达看了他一眼。
“你是为马三刀不痛快,还是为陛下那一刀不痛快?”
常遇春一怔,随后闭嘴。
汤和叹道:“天德,咱们都是跟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下面那些老兄弟,哪个没点脾气?真要一个个查,怕是查不干净。”
徐达端起酒碗,却没喝。
“查不干净,也得查。”
他抬头看着二人,声音压低。
“燕王殿下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汤和问道:“什么话?”
徐达一字一句道:“将帅可废,江山不可亡。”
“马三刀是旧卒,有功,有情,可他差点把聚英殿弄塌。若殿试出事,大明的脸面就没了。”
“今日陛下杀马三刀,明日若咱们下面的人犯事,陛下也会杀。”
常遇春咬牙道:“老子回去就整军。”
汤和点头。
“我也查。谁敢借我的名头欺民,先打断腿。”
徐达把酒碗放下。
“别只打断腿。”
“该交官的交官。”
“咱们若舍不得动手,日后陛下替咱们动手,那就不是一条腿的事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马三刀一案,不只是杀一个贪官。
这是朱元璋给所有淮西旧人立的规矩。
功劳能记。
罪过也要算。
几日之后,淮西勋贵府中全都动了起来。
亲兵、家将、旧部、管事,一个个被叫去训话。
有人被罚俸。
有人被送官。
还有几家仗着勋贵名头侵占民田的,被当场逐出府门。
金陵城里的风向,立刻变了。
以前那些横著走的旧卒,忽然都收了脾气。
他们不怕衙门。
可他们怕马三刀的坟。
与此同时,聚英殿重新修整完毕。
这一次,工部上下没人敢偷懒。
每一车水泥,每一担砂石,全都登记造册。
营缮司官员亲自盯着匠役浇筑,连吃饭都守在殿前。
朱樉又去看了一回。
他蹲下敲了敲地面,抬头问道:“厚度多少?”
新任营缮司郎中立刻答道:“回殿下,实铺三寸半。”
朱樉看向柱身。
“柱子呢?”
“实心浇筑,水泥砂石比例皆按殿下所定。”
那郎中说完,额头已经冒汗。
朱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住,朝廷给你们官做,不是让你们糊弄陛下。”
郎中立刻跪下。
“臣不敢!”
旁边几个工部官员也跟着跪了。
朱樉扫过他们。
“最好不敢。”
这四个字一落,众人心口都紧了。
不久后,大明首次科举正式举行。
金陵城内,士子云集。
从江南来的,从中原来的,从湖广来的,还有从江西、福建赶来的。
不少寒门举子第一次入京。
他们站在城门前,看着宽阔街道,看着来往商队,看着沿街店铺,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穿着旧青衫的士子低声道:“这就是金陵?”
身旁同伴咽了咽口水。
“难怪人人都想入朝为官。
又有人指著远处官道。
“听说那条水泥路,也是燕王殿下弄出来的。”
“还有官府护送咱们进京,也是燕王殿下提的。”
几名士子立刻朝皇城方向拱手。
“若非朝廷恩典,我等哪有今日?”
但也有人压低声音。
“别忘了高启案。”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安静。
没人敢再乱说。
他们都知道,这金陵繁华,也有刀锋。
殿试当日,聚英殿内座位整齐。
考生入殿前,被逐一搜检。
书籍不许带。
夹带不许有。
同乡不得相邻。
每人之间隔着足够距离。
锦衣卫站在殿外,礼部官员巡查殿内。
朱元璋亲临聚英殿。
众士子跪地山呼。
“陛下万岁!”
朱元璋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
“都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不敢乱动。
“今日开科,是咱大明取士。”
“咱不看你们出身。”
“不问你们祖上是谁。”
“只看你们文章,只看你们能不能为大明办事。”
士子们心头一热。
朱标站在一侧,神色温和。
朱樉则抱着手,看着这些考生。
他心里清楚。
这场科举,不只是取官。
还是重塑天下读书人的规矩。
很快,考题发下。
士子们开始答策。
殿内只剩笔尖落纸的声音。
几名监考官来回巡视,谁也不敢懈怠。
先前聚英殿差点出事,工部已经掉了一层皮。
如今科举若再出乱子,礼部也别想好过。
数日之后,阅卷结束。
五十名高中士子名单送入御书房。
朱元璋原本心情不错。
可当他翻开名单,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朱标察觉不对。
“父皇,可有不妥?”
朱元璋把名单拍在龙案上。
“五十人。”
“其中四十八人,都是淮西士子。”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
朱标脸色也变了。
“这怎么会如此?”
朱元璋冷声道:“咱也想问,怎么会如此?”
他盯著名单,眼神发狠。
“高启案之后,江南士子被压下去,咱能理解。”
“可天下这么大,江西、湖广、福建、山东,竟然都考不过淮西?”
朱标皱眉道:“父皇是疑心考官徇私?”
朱元璋没有回答,直接看向内侍。
“传燕王。”
不多时,朱樉进了御书房。
“父皇,急着叫儿臣来,是科举出了事?”
朱元璋把名单扔给他。
“你自己看。”
朱樉接过,看了一遍,眉头也挑了起来。
“好家伙,五十取四十八,淮西这是包圆了。”
朱元璋脸色更黑。
“少贫嘴。”
“咱问你,这里面有没有鬼?”
朱樉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把名单放回案上。
“父皇,若直接查考官,未必能查出东西。”
朱标问道:“二弟的意思是?”
朱樉看向朱元璋。
“先别动考官。”
“让刘伯温他们来。”
朱元璋目光一动。
“浙东那帮人?”
朱樉点头。
“对。”
“刘伯温、宋濂这类人,与淮西不是一路。”
“把试卷封名,重新誊录,再让他们盲审。”
“若名单大变,便是阅卷有鬼。”
“若名单不变,那就另说。”
朱元璋当即拍板。
“传刘伯温!”
很快,刘伯温等浙东官员入宫。
他们听完圣意,脸色都很严肃。
刘伯温拱手道:“陛下放心,臣等只看文章,不问姓名。”
朱元璋盯着他。
“咱要真话。”
刘伯温低头。
“臣不敢欺君。”
重新阅卷持续数日。
所有试卷封名誊录。
原阅卷官不得插手。
刘伯温等人一篇篇审,一篇篇评。
御书房里,朱元璋等得心烦。
朱标也坐不住。
唯有朱樉偶尔喝口茶,一副不急的样子。
朱元璋瞪他。
“你倒稳得住。”
朱樉笑道:“父皇,急也没用。文章就在那里,跑不了。”
终于,刘伯温带着新名单入殿。
朱元璋一把接过。
他只看了几眼,脸色更难看。
“还是四十七个淮西士子?”
刘伯温拱手。
“回陛下,是。”
朱标失声道:“竟只差一人?”
刘伯温沉声道:“臣等反复阅卷,这些文章确实更合题意。”
御书房里,众人都沉默了。
朱元璋看向朱樉。
“老二,这是不是说明,原榜没问题?”
朱樉摸了摸下巴。
“是。”
朱元璋刚要松口气。
朱樉又补了一句。
“但又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