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贴在金砖上,一动也不敢动。
朱樉一句“暂不追究”,听在他耳中,不是宽恕,是警告。
百官也听出来了。
燕王殿下不是放过胡惟庸。
是把他按在地上,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
你胡惟庸能活,不是因为你干净。
是因为本王今日不想杀你。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有插话。
他看着朱樉处置这件事,心里反倒更满意。
杀人简单。
留人当刀,才看手段。
胡惟庸这种人,有野心,有能力,也够滑。
若用得好,能替皇权撕开很多口子。
朱樉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奉天殿内安静得厉害。
终于,一名御史出班,躬身道:“燕王殿下明察秋毫,若非殿下查清真相,杨宪误国之罪恐怕还要被遮掩。”
这话一出,百官立刻反应过来。
杨宪倒了。
胡惟庸跪了。
现在该表态了。
谁还敢站着装糊涂?
礼部尚书吕本也出班道:“陛下,殿下此番不仅开疆灭国,更查出朝中大奸,实乃社稷之幸。”
兵部一名官员立刻跟上:“延误军粮,等同通敌。杨宪身居相位,却行小人之事,臣请严办其党羽!”
武将那边更直接。
一名勋贵抱拳大声道:“殿下在前线拿命打仗,杨宪在后头使绊子,这种狗东西不杀,不足以安军心!”
话糙。
但痛快。
不少武将跟着附和。
“臣附议!”
“杨宪误国,该杀!”
“请陛下严查中书、户部,凡涉案者,一个不留!”
文臣这边有人听得脸皮发紧。
一个不留?
这群武夫是真敢说。
可此时没人敢反驳。
谁反驳,谁就像杨宪余党。
朱樉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
百官不是忽然变得正直。
他们是在怕。
怕杨宪的下场落到自己头上。
怕锦衣卫半夜敲门。
怕诏狱那扇门一关,自己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锦衣卫这把刀,必须让他们看见血。
只有见了血,才会怕。
朱樉抬手压了压。
殿内声音立刻停下。
这个细节让不少人心头又是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燕王殿下一抬手,满朝文武竟然都不敢说话了?
朱樉道:“杨宪之罪,锦衣卫会继续查。”
“凡有实证者,按律处置。”
“凡只是被裹挟,且未涉军粮、谋害亲王者,可视情节轻重发落。”
这话让一部分官员长长松了口气。
他们怕的不是严查。
怕的是株连无度。
朱樉给了口子,等于是告诉他们。
现在认错,还有活路。
若继续藏着,锦衣卫查出来,就别怪刀快。
果然,下一刻,一个户部主事忽然出班跪下。
“陛下,殿下,臣有罪!”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那主事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王怀义押粮前,曾来户部索取路引。臣收过他一封私信,只以为是杨相催促文书,不知其中有误粮之谋。”
“臣愿交出往来文书,请锦衣卫查验!”
他这一跪,立刻像打开了口子。
又有一名中书舍人跪下。
“臣也有罪!”
“杨宪曾命臣誊抄调粮文书,臣不敢违抗,但臣并未参与拖延粮道。”
紧接着,又有两三人跪下请罪。
百官看得心惊。
这些人平日里都不显山露水。
可现在一听锦衣卫继续查,竟然全都主动跳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杨宪的手伸得很长。
更说明锦衣卫的威慑已经压住了他们的侥幸。
朱元璋看着跪在殿中的几人,冷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几人不敢辩,只能叩头。
“臣有罪!”
“臣愿受查!”
朱樉没有替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向蒋??。
蒋??立刻出班,抱拳道:“臣领命,散朝后即刻带人收取文书,核对口供。”
那几个官员听见“口供”二字,身又是一抖。
朱樉目光转回胡惟庸身上。
“胡惟庸。”
胡惟庸赶紧抬头。
“臣在!”
朱樉道:“你是中书省的人。”
“杨宪倒了,中书不能乱。”
“今日之后,你协助清理中书积案。”
“该交的文书,一份不少。”
“该配合锦衣卫查的官员,一个不漏。”
胡惟庸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给他机会?
还是把他架到火上?
他很快明白。
两者都有。
朱樉在让他亲手清理杨宪的人。
这会让他得罪一批人。
可只要办好了,他就能踩着杨宪的尸体往上爬。
胡惟庸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立刻叩头。
“臣领命!”
“臣必竭尽全力,协助锦衣卫查清杨宪余党!”
朱樉看着他低伏的背影,眼底没有波动。
胡惟庸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好用。
他会为了往上爬,主动撕咬杨宪残党。
等他将来爬得够高,野心膨胀到遮不住时,便是废除丞相制度的最好时机。
中书省权力太重。
丞相这个位置,也太碍眼。
朱樉早就想把它拆了。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刀要一步一步落。
杨宪先倒。
胡惟庸再起。
等胡惟庸把丞相权柄推到极处,朱元璋自然会看清楚,这位置不能留。
到那时,废丞相,设内阁,才会顺理成章。
不过这些,朱樉不会说。
他只淡淡道:“起来吧。”
胡惟庸这才敢起身。
可他双腿发软,站起时险些晃了一下。
旁边几个官员看在眼里,心里又怕又羡。
怕的是燕王一句话就能让人跪地求生。
羡的是胡惟庸居然活下来了,还得了差事。
朝堂就是这样。
昨日还可能掉脑袋,今日就可能得势。
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胡惟庸能不能上去,不在他自己。
在皇帝。
也在燕王。
吕本再次出班,声音恭敬了许多。
“殿下此举,既惩奸佞,又给被裹挟之臣留改过之机,臣佩服。”
这话有些肉麻。
可没人觉得过分。
因为他们也想说。
很快,又有官员跟着开口。
“燕王殿下公正严明,臣等心服。”
“殿下灭高丽,除国贼,功在社稷。”
“有殿下与陛下坐镇,大明朝堂必能清明。”
一时间,奉天殿里全是夸赞。
武将夸得直白。
文臣夸得讲究。
但意思都一样。
燕王殿下英明。
燕王殿下厉害。
燕王殿下查得好,杀得对。
朱樉听得有些想笑。
这群人变脸是真快。
杨宪在时,他们不少人还围着丞相府转。
现在杨宪进了诏狱,立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鼠。
不过这也正常。
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识时务。
朱元璋冷眼看着群臣跪舔朱樉,倒也没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百官知道,朱家父子不是好糊弄的。
让他们知道,锦衣卫不是摆设。
更让他们知道,谁敢拿军国大事做私怨,丞相也照样抓。
朱元璋开口道:“杨宪案,由锦衣卫主查。”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配合。”
“三法司不许推诿,也不许护短。”
“查到谁,办谁。”
百官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
胡惟庸刚站稳,又赶紧躬身。
“臣在。”
朱元璋道:“你既然领了清理中书积案的差事,就好好办。”
“办不好,咱连你一起办。”
胡惟庸心头一颤,立刻跪下。
“臣不敢懈怠!”
朱樉淡淡补了一句:“你今日能功过相抵,不代表以后次次都有机会。”
胡惟庸头低得更深。
“臣铭记在心,谢陛下隆恩,谢殿下开恩!”
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庆幸。
至少他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往上爬的机会。
百官看着胡惟庸跪地谢恩,心中各有盘算。
有人已经想着散朝后立刻回府烧掉不该留的东西。
有人想着主动向锦衣卫交代旧事。
也有人再不敢小看那个身穿亲王常服的年轻人。
锦衣卫诏狱四个字,今日之后会压在每个朝臣心上。
杨宪这位丞相一夜倒台,也让所有人彻底明白。
大明的朝堂,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中书省。
是龙椅上的皇帝。
是皇帝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