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士卒用布包住铁件,压低声响,将虎蹲炮抬上坡顶。
朱樉披甲站在坡上,目光落向远处。
北元王庭就在下方。
一片连绵营帐,牛羊围栏,粮车营栅,王帐在最中央,外面还插著北元大旗。
常遇春走到朱樉身侧,压低声音道:“殿下,北元人还没察觉。”
朱樉点头。
“他们以为大雪封路,以为我军不敢夜行。”
常遇春咧嘴一笑,手按刀柄。
“那就让他们醒醒。”
朱樉没有笑。
这一战,他等了一年。
神机营从创建到成军,为的就是今日。
北元残部若只在草原上游荡,明军再能打,也难免追得辛苦。
可他们把王庭扎在捕鱼儿海,十万残兵聚在一处,粮草、辎重、贵族、皇帝全在营内。
这不是营地。
这是摆在神机营炮口前的靶子。
朱樉转头看向常遇春。
“常叔,你带五万兵马绕到外围。”
“凡从大营逃出的北元残兵,一个都不要放走。”
常遇春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听懂了。
朱樉不是要打散北元王庭。
是要把北元王庭彻底按死在这里。
“殿下放心。”
常遇春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杀气。
“老常把口子堵死。”
朱樉道:“不要急着冲营。”
“炮声一响,北元必乱。你只管拦截逃兵,等本王炮火停下,再看军令。”
常遇春点头。
“明白。”
他说完转身下坡,亲兵迅速跟上。
不多时,远处骑兵分开,沿着雪线悄悄绕行。
五万大明精锐散向外围,把北元王庭四面去路一点点封住。
神机营这边,炮手们已经就位。
上百门红衣大炮被推到坡顶,炮口全部压向北元大营。
千台虎蹲炮分列两侧,口径虽小,数量却足以让人心底发凉。
炮兵校尉快步来到朱樉面前。
“殿下,红衣大炮百门就位。”
另一名校尉也跪地抱拳。
“虎蹲炮千台就位。”
朱樉看着下方灯火稀疏的北元营地,语气平稳。
“装药。”
军令传下。
炮手立刻动了起来。
火药袋被取出,炮弹入膛,铁钎压实,炮口一点点调整。
所有动作都练过无数次。
没有人高声喊叫。
只有雪地上轻微的脚步声,炮车木轮被楔死的闷响,还有炮手压住呼吸的声音。
一名年轻炮手手指冻得发红,却不敢慢半点。
旁边老卒低声道:“稳住,今日打的是北元皇帝。”
年轻炮手喉咙滚动一下,点头。
“我不抖。”
老卒盯着炮膛,咬牙道:“这一炮打出去,咱们就是灭元的人。”
这句话传开,周围炮手的眼神全变了。
灭元。
大明立国之后,北元一直是北边最大的祸根。
他们劫边,抢商队,袭扰百姓,逃得快,散得也快。
今日,他们不逃了。
他们就在炮口下。
朱樉抬起手。
坡顶所有人同时停住动作。
炮口对准北元王庭,火绳已经点燃,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山坡下,北元大营依旧沉在睡梦里。
王帐内。
爱猷识理达腊睡得很不安稳。
这几日军报一封接一封传来,明军已经逼近,扩廓帖木儿也数次请他收拢兵马,准备转移。
可十万残军聚在这里,粮草、牛羊、家眷、贵族都在,哪里是说走就能走?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短促马嘶。
他皱眉坐起。
“外面何事?”
帐外值守的内侍还没来得及答话。
下一刻,天地间炸开第一声巨响。
轰!
整座王帐狠狠一震,帐顶的金饰坠落,砸在地毯上。
爱猷识理达腊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
因为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已经接连炸开。
轰轰轰轰!
山坡上,百门红衣大炮齐声开火。
炮口喷出火光,浓烟卷起,炮车被震得后退,又被木桩死死卡住。
巨大的铁弹划过夜空,砸进北元大营。
一座营帐当场被掀碎。
粮车被打翻,马圈炸开,惊马拖着断绳乱冲。
炮弹落在密集帐群中,直接砸出血路。
还没等北元士卒反应,虎蹲炮也开火了。
轰轰轰!
千台虎蹲炮分批轰鸣。
火光从山坡两侧连成一片。
碎铁、石弹、火药爆开,北元外围营帐一排接一排倒下。
睡梦中的士卒刚钻出毡帐,迎面就被炸翻。
有人只穿着里衣,光脚踩在雪地里,还没找到兵器,身边的同伴已经没了半边身子。
“明军!”
“是明军!”
“火炮!明军火炮在山上!”
喊声刚起,又被炮声吞掉。
一名北元千户冲出营帐,扯住一个逃兵的领子,怒吼道:“慌什么!列阵!列阵!”
逃兵满脸血,眼睛瞪得极大。
“列不了!人都炸没了!”
千户抬手就要砍他。
下一刻,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
营栅炸裂,木桩横飞。
千户连人带刀被掀倒,身边亲兵扑上去时,只看见一地血肉。
整个北元大营彻底乱了。
王帐内,爱猷识理达腊被内侍扶著起身,连靴子都没穿好。
几个妃子吓得哭喊,有人扑过来抱住他的衣袖。
“陛下,带上臣妾!”
爱猷识理达腊甩了两下没甩开,脸色扭曲。
“滚开!”
那妃子哭得更厉害,死死抓住他。
外面又一声巨响,王帐旁边的副帐被炮弹砸塌,惨叫声传进来。
爱猷识理达腊眼底只剩惊惧。
他一脚踹开妃子,声音发颤。
“备马!快备马!”
几名妃子瘫在地上,哭声更乱。
内侍们也顾不上她们,扶著皇帝就往外跑。
帐外到处是火。
马匹受惊,士卒乱撞,贵族车驾堵在营道上,牛羊冲破围栏,踩翻了不少人。
爱猷识理达腊刚出王帐,就被眼前景象吓得两腿发软。
北元王庭,已经不是王庭。
是炼狱。
“陛下!”
扩廓帖木儿骑马冲来,身上披甲,脸上全是烟灰。
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爱猷识理达腊的手臂。
“走!”
爱猷识理达腊声音发抖。
“太师,明军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会摸到王庭外?”
扩廓帖木儿看向南面山坡,牙关咬紧。
“朱樉。”
这两个字出口,他心里涌出寒意。
白日没有进攻,夜里没有火把,绕开斥候,先派常遇春封外围,再用神机营居高临下轰营。
这是要一口吞掉北元最后的根。
“陛下,不能停!”
扩廓帖木儿强行把爱猷识理达腊推上马,转头对身边亲兵喝道:“护住陛下,往西北走!”
一名贵族将领策马冲来,脸上带着血。
“太师,东营没了!南营也乱了!许多人往外冲!”
扩廓帖木儿怒声道:“不要往南!南面必有明军!”
那将领急道:“可西北也乱,粮车堵路!”
扩廓帖木儿拔刀,一刀砍断旁边失控的马缰,厉声道:“烧掉挡路的车!能走的骑兵全部跟上!步卒靠两侧撤,敢抢路者斩!”
他一连数道军令砸下,身边亲兵立刻奔散。
混乱之中,扩廓帖木儿的声音成了唯一能让人抓住的东西。
“各部旗号举起来!”
“千户找百户,百户找什长!”
“骑兵先撤,步卒压后,保护陛下!”
几名北元将领本来已经慌了神,听见他的命令,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冲进乱军,挥刀砍翻抢马的逃兵。
有人举起部族旗号,嘶声召集旧部。
有人带着亲兵砸开粮车,把堵死的营道硬生生清出一条路。
爱猷识理达腊坐在马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帐方向。
那里已经被火吞没。
刚才还在哭喊的妃子,已经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一句带人的话。
扩廓帖木儿看见他的神色,眼底掠过失望,却没有多言。
此刻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事。
山坡上,朱樉看着北元大营被炮火撕开,神色没有半点动摇。
炮兵校尉快步来报:“殿下,北元中军已乱,王帐起火。”
朱樉道:“继续轰。”
校尉一怔。
“殿下,敌军已经溃了。”
朱樉看了他一眼。
“溃,不等于死。”
校尉立刻低头。
“末将明白!”
新一轮炮火再度砸下。
北元营地内,刚刚聚起来的一队骑兵被虎蹲炮覆盖,前排人马倒下,后排撞成一团。
一名北元小将嘶声吼道:“冲出去!再不走就都死在这里!”
可他刚带人冲过营门,前方雪地里忽然响起明军号角。
远处火把依次亮起。
那不是散兵。
是明军的包围线。
北元小将脸色剧变。
“还有伏兵!”
消息传回大营,溃兵更加崩乱。
爱猷识理达腊听见“伏兵”二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太师,我们是不是完了?”
扩廓帖木儿握紧刀柄,声音嘶哑。
“陛下还活着,北元就没完。”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边炮火稍弱,明军包围也未彻底合拢。
这是唯一的生路。
“传令!”
扩廓帖木儿厉声喝道:“所有能骑马的人,跟本太师往西北冲!”
“丢掉辎重,丢掉牛羊,丢掉车驾!”
“谁敢回头抢财物,就地斩杀!”
几名贵族脸色大变。
“太师,那是各部最后的家底!”
扩廓帖木儿转头,刀锋直接抵在那人喉前。
“命没了,要家底何用?”
那贵族嘴唇发白,不敢再说。
于是北元残军开始向西北聚拢。
炮火仍在落下。
一队队残兵在火光中奔逃,又在扩廓帖木儿的喝令下被强行收拢。
他没有试图救所有人。
救不了。
他只抓骑兵,抓还有兵器的人,抓能听令的人。
乱军之中,这种决断救下了北元最后一点战力。
半个时辰后,扩廓帖木儿终于护着爱猷识理达腊冲出大营。
身后,北元王庭已经化为废墟。
他们带出来的残军,约有五万。
爱猷识理达腊回头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满是愤怒和绝望。
扩廓帖木儿同样回头,眼底压着血色。
可他们还活着。
只要冲出这片死地,就还有一线逃生希望。
雪地被马蹄踏实,炮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山坡背面。
神机营士卒用布包住铁件,压低声响,将虎蹲炮抬上坡顶。
朱樉披甲站在坡上,目光落向远处。
北元王庭就在下方。
一片连绵营帐,牛羊围栏,粮车营栅,王帐在最中央,外面还插著北元大旗。
常遇春走到朱樉身侧,压低声音道:“殿下,北元人还没察觉。”
朱樉点头。
“他们以为大雪封路,以为我军不敢夜行。”
常遇春咧嘴一笑,手按刀柄。
“那就让他们醒醒。”
朱樉没有笑。
这一战,他等了一年。
神机营从创建到成军,为的就是今日。
北元残部若只在草原上游荡,明军再能打,也难免追得辛苦。
可他们把王庭扎在捕鱼儿海,十万残兵聚在一处,粮草、辎重、贵族、皇帝全在营内。
这不是营地。
这是摆在神机营炮口前的靶子。
朱樉转头看向常遇春。
“常叔,你带五万兵马绕到外围。”
“凡从大营逃出的北元残兵,一个都不要放走。”
常遇春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听懂了。
朱樉不是要打散北元王庭。
是要把北元王庭彻底按死在这里。
“殿下放心。”
常遇春抱拳,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杀气。
“老常把口子堵死。”
朱樉道:“不要急着冲营。”
“炮声一响,北元必乱。你只管拦截逃兵,等本王炮火停下,再看军令。”
常遇春点头。
“明白。”
他说完转身下坡,亲兵迅速跟上。
不多时,远处骑兵分开,沿着雪线悄悄绕行。
五万大明精锐散向外围,把北元王庭四面去路一点点封住。
神机营这边,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