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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我们曾在夏日相许》

    演讲结束后的八角大厅,喧嚣与热闹久久未曾散去。

    米歇尔几乎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下讲台的。

    校长紧紧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和刚刚台上那个庄重肃穆的长者判若两人。

    “米歇尔教授,今晚有空吗?我的书房里正好有一瓶陈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我想我们有很多可以聊的。”

    教授这个称呼,从校长口中说出来,让米歇尔有些受用又有些陌生...

    转眼,我也混成个人物了?

    不过他想了想前世满大街的“经理”、“老师”,想到投行里遍地的“VP”

    头衔。

    他决定还是先不膨胀了...

    毕竟,理发店的理发师也都是Tony老师呢..

    而之前还对他横眉冷对的罗德里格斯教授,此刻也凑了上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团。

    “勒布朗,哦不,米歇尔教授。”

    “你刚才提到的张力原则”,我有些地方还没想明白.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谦卑,完全看不出几十分钟前那个厉声呵斥的古板学者的模样...

    君何故前据而后恭.....

    米歇尔心里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难怪人家能够成功,就这脸皮的厚度,就足够他学上很久的了。

    米歇尔礼貌地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他明白,这些人尊敬的只是那个提出了“冰山理论”、即将名震文坛的“勒布朗教授”。

    这份尊敬,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果他真的相信这些奉承,那他距离速通也不远了..

    米歇尔微笑着回应着这些热情,言辞得体,却又巧妙地保持了距离。

    在人群的外围,约瑟夫教授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学生,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他没有上前去凑热闹,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份荣誉,还是让米歇尔独自享受吧。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只雄鹰将真正翱翔于属于他的天空。

    米歇尔的视线穿过人群,与老教授对上,他向着恩师的方向,低头致意。

    无声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好不容易,米歇尔才从这场社交风暴中挣脱出来。

    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头脑冷静下来。

    米歇尔独自一人走在伦敦大学的石板路上。

    夜色渐深,校园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路灯在湿冷的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

    他们认出了他,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然后躬敬地脱帽致意,低声喊了一句“勒布朗先生”。

    或者更大胆一些的,直接称呼他为“教授”。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崇拜、好奇与敬畏。

    米歇尔颔首回应。

    他享受这种改变,却也警剔着这种改变。

    米歇尔走到了一条栽满梧桐树的长廊,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他之前很喜欢来的地方。

    在这,他能够放空自己。

    但就在长廊的尽头,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却早已站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明艳的面容似乎照亮了夜色。

    正是夏洛特。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合著双手吹气取暖。

    还不时地朝着礼堂的方向张望。

    看到米歇尔独自走来,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光彩。

    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因为跑得有些急,脸颊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米歇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显示出她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事实上,夏洛特在这等侯多时了。

    她知道米歇尔喜欢来这。

    “夏洛特,好久不见。”

    故友久别重逢,米歇尔既意外又有些喜悦。

    “我......我真为你高兴!”

    “米歇尔,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夏洛特冲到他面前,因为激动,眼框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她紧紧抓住了米歇尔的手说道:“客座教授!天哪,是伦敦大学的客座教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这意味着你再也不用回到那个肮脏、混乱的东区贫民窟了!你属于这里,属于上流社会!”

    米歇尔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肮脏的贫民窟”这个词时,微微凝固了一下。

    对不起,我早就搬家了...

    但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洛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一点没有察觉到米歇尔的异样。

    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规划着名美好的未来。

    “下周,我父亲要在家里举办一场文学沙龙,你知道吗?来的都是真正的贵族和成名已久的作家!以前,他们根本不会正眼看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可现在你是勒布朗教授了!你一定要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曾经是多么的愚蠢和傲慢!那些曾经嘲笑过你的贵族子弟,现在都得排着队,恭躬敬敬地称呼一声教授!”

    那我真的要谢谢你了...

    听着听着,米歇尔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对了。

    这个在原身记忆里热爱文学,甚至带有一丝好感的少女,好象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米歇尔这个后世的灵魂看来。

    文学只是她的爱好,她真正热爱的还是她的阶级..

    前身还是接触太少,记忆笼罩在那层滤镜之下.

    夏洛特的话语,看似在为他喝彩,为他鸣不平。

    但实际上,却将他刚刚在演讲中说的一切,遗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冰山理论”,没有提“文学在人间”,更没有提那些关于底层与真实的探讨。

    在她的世界里,这场演讲的成功,最终的落点,也不过是一张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一个向旧日仇敌眩耀的资本。

    她根本没有听懂。

    或者说,她听懂了理论,认可了米歇尔的创作,却完全无法理解那些背后的意义。

    米歇尔心中没有愤怒,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与惆怅。

    他知道,夏洛特并没有错。

    或许在她眼里,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正如之前,她欣赏前身的才华和建模,但却没有道明心意。

    而如今,米歇尔成为了“勒布朗教授”,她却热情得难以置信。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美丽脸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铄着对阶级、名利和虚荣的渴望。

    米歇尔一下子明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家世,也不是财富,而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他轻轻地,但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夏洛特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夏洛特。”

    米歇尔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淅:“我接受教授的头衔,是为了能有机会,把真实的声音带进这座象牙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迷惑不解的表情,继续补充道。

    “而不是为了把我自己,变成象牙塔里的一件展品。

    夏洛特一下子愣住了。

    她脸上的喜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展品?米歇尔,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拉住他。

    “这是现实!是你的前途!难道你还想回到过去那种日子吗?你忘了你是怎么被格兰特羞辱的吗?你忘了你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窘迫了吗?而现在你拥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她甚至在试图用两人之间曾经那点朦胧的情愫来打动他。

    “米歇尔,你知道吗?我......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

    ”

    姐,打住!

    我们还没发生什么呢.

    米歇尔终于意识到,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

    语言在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是如此苍白且无力。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芒,米歇尔俯身在笔记本上,迅速地写下了几行文本。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写完后,他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夏洛特的手心。

    米歇尔后退一步,对着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微笑,只是这微笑里,多了一些疏离和决绝。

    “夏洛特,谢谢你曾经给我的善意,也感谢你刚刚在演讲上的仗义执言。”

    “但这首诗,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回应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只是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迈开脚步,重新走入了伦敦那湿冷浓重的雾气中。

    夏洛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馀温,以及那张薄薄的纸条。

    她看着米歇尔的背影,那个曾经熟悉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决绝。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入了无边的浓雾,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一阵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感,一下子填满了她的心脏。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刚刚失去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她曾经欣赏的少年。

    而是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也注定无法触及的灵魂。

    一个.......注定要用自己的光,去照亮这个时代的英雄。

    她颤斗着,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纸条。

    这居然是一首诗歌!一首写给她的诗歌!

    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抱怨,只有最温柔的告别。

    可正是这份温柔,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你的花园先开花,我的,却播种在寒霜..

    “”

    她喃喃自语。

    他是在说,昔日虽然同路,如今你向光明,我向风暴,世界已将我们分开。

    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是一份告别信!

    强烈的悔恨涌上了夏洛特的心头。

    这份悔恨还将在夏洛特随后漫长的孤独一生中持续.....

    纸条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象一只断了翅的蝴蝶,飘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米歇尔走出了伦敦大学的校门。

    他没有叫马车,也没有走向自己位于布鲁姆斯伯里区的新公寓。

    他只是凭着记忆,拐进了一条条小巷,朝着与富人区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马粪混合的味道。

    远处传来工厂的轰鸣,近处是醉汉的争吵和女人的尖叫。

    这才是他熟悉的人间。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米歇尔来到了一家熟悉的酒馆门前。

    招牌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瘤腿狐狸”的字样。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烟草和酒精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里人声鼎沸,挤满了码头工人、短工和小商贩。

    他们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满脸疲惫,却用最大的嗓门叫骂、吹牛、谈论着最粗俗的笑话。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进来的这个年轻人。

    米歇尔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满脸油光的老板娘扭着水桶腰走了过来。

    “喝点什么,先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剔,显然,米歇尔的穿着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杯最便宜的啤酒。”

    米歇尔递过去几枚便士。

    老板娘接过钱,确认是真的后。

    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还是转身去打酒了。

    很快,一杯冒着粗糙泡沫的劣质啤酒被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米歇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苦涩、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种真实感。

    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体,听着周围那些鲜活粗粝,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

    一个工人正在大声抱怨监工的刻薄。

    小贩为了一笔生意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抱着竖琴,唱着跑调的家乡小调,引来一片哄笑和咒骂。

    还有人想调戏老板娘。

    兄弟,你是真的不挑啊,真的饿了啊。

    这里没有优雅的辞藻字句,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最真实的痛苦和最廉价的快乐。

    米歇尔的脸上,露出了演讲结束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亢奋。

    米歇尔知道,正是这片肮脏的贫民窟,这群粗俗的下等人,这些平凡的生活,才是他文学的根,才是他创作的源泉。

    他的作品是写给人民的.....

    他的冰山,需要扎根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洋里.

    一股创作的欲望从他心间涌现。

    米歇尔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个笔记本。

    他翻到了新的一页,就着酒馆里昏暗的灯光,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