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不再尤豫。
他将宣传单和安娜的信小心地收进内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和礼帽，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寓大门。
新的故事可以等一等，但此事刻不容缓。
米歇尔在《伦敦快讯》的办公室里找到了迈克尔。
自从《伦敦快讯》的销量起飞后，这位主编的日子就没有那么舒坦了.
虽然不用再编标题了，但迈克尔正被一堆稿件和排版搞得焦头烂额。
看到米歇尔的出现，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嘿，米歇尔，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是来送新稿子的吗？又有新故事了？”
“比那更紧急，迈克尔，我需要你的帮助。”
米歇尔的语气严肃，他将安娜的信和还有那张宣传单递了过去。
迈克尔接过，迅速浏览起来。
当他看到“铁路投资”和“高额分红”时，还只是挑了挑眉毛。
但当他读到查理.勒布朗的固执以及整个小镇的狂热时，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骗局！”迈克尔一拍桌子，义愤填膺。
“每年都有这种打着海外投资旗号的骗子，从乡下骗走可怜人的最后一分硬币！没想到这次居然骗到你家人头上了！”
“好在你家没有上当。”
“我需要证据，迈克尔。能让固执的村民彻底信服的证据。”
米歇尔指了指那张宣传单。
“我想请你们印刷厂的老师傅帮忙看看这个。”
迈克尔一下子明白了米歇尔的意图。
“没问题！跟我来！我们厂里的老芬奇，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伦敦每一家印刷厂的油墨味！”
两人离开了嘈杂的编辑部，来到了报社的印刷车间。
一股浓重的油墨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印刷机正在轰鸣作响，工人们在机器间穿梭忙碌，整个车间充满了秩序感与节奏感。
在车间的一个角落，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佝偻着背，仔细地检查着一张刚刚印出的报纸。
他的手指被油墨染得漆黑，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芬奇师傅！”迈克尔高声喊道。
老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们。
“什么事，迈克尔？今天的头版油墨又太稀了吗？”
“并不是，芬奇师傅，有点私事想请您帮忙。”
迈克尔将米歇尔带来的宣传单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我这位朋友想请您帮忙瞧瞧，这东西，是什么来路。”
老芬奇接过那张宣传单，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上面的内容。
他先是将纸张举到光线下，眯着眼睛看了看纸张的纹理和厚度。
然后，他将宣传单凑到鼻子前，像品鉴陈年佳酿的绅士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哼。”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舰队街臭虫”工坊的货色。”
“臭虫工坊？”米歇尔追问。
“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地下黑作坊。”
老芬奇将宣传单交还给了迈克尔，满脸嫌弃的表情。
“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儿。”
他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似乎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这纸，叫三便士马粪纸”。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6
“因为他就是用稻草、麦秆等粗料压制的，质感像干马粪一样。一令纸（500张）卖不到三便士。只有厕纸和这种骗人的玩意儿才会用它..
“7
这么猛的吗？
米歇尔和迈克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震惊。
“还有这油墨。”老芬奇指了指宣传单上华丽的字体。
“闻闻这股刺鼻的松香味。这是最劣质的松香油墨，为了省钱，连桐油都舍不得放。”
“印出来的东西，放上一个月就会褪色，要是见了水，不出半天就变成一团模糊的垃圾。”
“至于这个印章嘛.....
”
他用指甲刮了刮那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公司标志。
“连铜板雕刻都不是...
...这是用最便宜的铅块铸的模，边缘粗糙，线条模糊。”
“我敢打赌，他们连印台用的都是厨房里的烟灰混的油！”
老芬奇的一番话，一下子将这张看似精美的宣传单层层剥开，露出了其内里廉价而肮脏的本质。
迈克尔听得目定口呆。
“芬奇师傅，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芬奇白了他一眼。
“我跟这些纸和油墨打了一辈子交道，它们是什么货色，我比它们的亲爹还清楚。”
他转向米歇尔。
“年轻人，拿着这玩意儿的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离他远点。”
米歇尔郑重地向老芬奇道谢。
“谢谢您，芬奇师傅。您帮了我大忙。”
他现在不仅确定了这是个骗局，还知道了这个骗局的物料成本低到何种可笑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个关键的线索——“臭虫”工坊。
“迈克尔，你知道那个臭虫”工坊在哪吗？”米歇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迈克尔皱眉思索片刻。
“舰队街的地下作坊太多了，不过......芬奇师傅既然能闻出来，说明那家作坊的松香味肯定特别冲。我想，我知道是哪一家了。”
他压低了声音。
“就在教堂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一个叫德里克的酒鬼开的。那家伙为了钱，什么活都敢接。”
目标已经锁定！
米歇尔向迈克尔表达了感谢，迈克尔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跟我客气，米歇尔。对付这种骗子，我义不容辞！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离开了轰鸣的印刷车间，朝着舰队街后那条阴暗的小巷走去。
教堂后的小巷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异味。
迈克尔捂着鼻子，带着米歇尔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最终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地下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一股浓郁刺鼻的松香油墨味从门缝里飘出..
米歇尔闻了闻，和宣传单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老芬奇的鼻子没有出错！
迈克尔敲了敲单薄的木门。
“德里克！开门！有生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油光、眼窝深陷还带着酒精气味的男人探出头来，警剔地打量着他们。
“谁啊？我今天不做生意。”
“我们不是来印东西的。”米歇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英镑，在他眼前晃了晃0
看到英镑，眼前这个名叫德里克的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又看了看米歇尔和迈克尔的穿着，不象警察，也不象来找麻烦的。
尤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拉开了门。
“进来吧。”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一台老旧的手摇印刷机占据了大半空间。
墙角堆满了各种劣质纸张和墨水罐，气味比外面还要难闻。
“说吧，找我什么事？”
德里克搓着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米歇尔手里的金币。
“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米歇尔开门见山。
“一个叫文森特.勒布朗的先生，上个月是不是在你这里印了一批宣传单？”
德里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颓废的模样。
“我不记得了。我这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米歇尔没有说话，只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英镑。
三枚金光闪闪的英镑，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这笔钱，足够这个酒鬼舒舒服服地喝上半年了。
德里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警剔彻底被贪婪所取代。
“哦.......文森特先生！我想起来了！一位非常慷慨的绅士！”
他一把抓过米歇尔手里的金币，宝贝似的塞进自己脏兮兮的口袋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谄媚。
“两位先生想知道什么？我保证知无不言！”
“他印了多少？花了多少钱？”
“这个嘛......”德里克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翻找起来，很快就抽出了一本满是油污的帐本。
他在帐本上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找到了！就是这个！密西西比宣传单”。
一千张！一共......一英镑十八先令！”
米歇尔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张骗人的宣传单，成本居然还不到两英镑！
这个骗局的成本之低，简直令人发指！
“他还印了别的东西吗？”米歇尔继续追问。
“印了！还印了这个！”
德里克献宝似的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沓纸。
这是一种比宣传单的纸质稍好一些的凭证，上面同样印着那个复杂的公司标志，还有“股东凭证”的字样。
“他说这是给马戏团当道具用的入场券。”德里克嘿嘿笑着。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马戏团的入场券要做得这么象银行的票据。”
米歇尔拿起一张凭证。
这正是骗子们发给投资者的所谓“凭证”，也是他戳破整个骗局最直接的物证。
“这些凭证的印刷原版还在吗？”
“在，在，当然在！”德里克连忙点头哈腰，从印刷机下面抽出一块沉重的铅铸印版。
印版上，那些华丽的字体和复杂的标志，清淅可见。
不过，德里克却没有把铅板给到米歇尔，只是用眼神暗示着。
懂了，要加钱。
米歇尔又掏出了两枚英镑。
“这总够了吧。
“”
“够了够了。”
所有的证据链，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了。
米歇尔将凭证和铅板小心地收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五英镑就出卖一切的酒鬼，看着这间肮脏、散发着谎言气味的地下作坊。
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就是从这里，诞生了足以摧毁一个小镇无数家庭的谎言。
而那个名叫文森特的骗子，正用着成本不到两英镑的废纸，去收割他乡亲们一辈子积攒下来的血汗钱。
“走吧，迈克尔。”
米歇尔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们去哪？苏格兰场吗？”迈克尔跟了上来。
“不。”
米歇尔停下脚步休息了下，继续搬动着那块沉重的铅版。
“相信他们还不如相信上帝..
”
“在他们走完繁琐的程序之前，村民的钱，可能早就被骗走了。”
“我要去会会那位文森特先生。”
“我要亲手柄这些东西，摔在他的脸上！”
摔在他脸上吗...
迈克尔看了眼沉重的铅板，开始为那位文森特先生默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