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咳咳咳……”
“可否……替我向官爷讨些草药?只要几味退热止咳的便好,我……”
“讨草药?”
女人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一个冰冷不耐的男声打断。
“秦蘅,我看你不是想要草药,是见我魏家落难,便迫不及待想攀附旁人了吧?”
“我没有!咳咳……”
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忽远忽近,断断续续钻进糖糖的耳朵里。
好耳熟的声音……是谁?
糖糖的意识沉浮,本能地想要向那声音靠近。
“够了。”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莫要再摆出这副柔弱模样来诓骗我。”
“秦蘅,你当初不就是用这番手段才当上将军夫人么?如今魏家不过一时落难,你便急着向那些官差示弱讨好,想给自己寻后路?”
“我看你是想故技重施!向官差讨药是假,借机攀附才是真吧?”
一声凉薄的嗤笑打断了女声的辩解。
“你记清楚,你生是我魏承岳的人,死也是我魏家的鬼!便是死在流放的路上,也容不得你起旁的心思!”
一阵死寂后,男人的脚步渐渐远去。
四周只余风声,和女人压抑破碎的咳嗽声。
窸窸窣窣过后,像是衣料擦过泥地,又像是有人强撑着病体,艰难地俯下身来。
糖糖蓦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
“糖糖……”
不过是一点凉意,反倒激起了她混沌意识的实感。
她猛然睁开眼。
借着昏暗的天光,一张憔悴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女人鬓发凌乱,脸色惨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粗布衣里,好像随时要被风吹散。
糖糖怔怔地望着她,有些失神。
这是娘亲?
可她的娘亲,明明死在了一场可恨的高热之中呀。
那些破碎的画面清楚的在她的脑中翻涌。
从京城的大宅子里被赶出来的半个月后,娘亲就一直病殃殃的。
没有药,没有水,也没有人愿意替她说一句话。
那一夜,娘亲也是这样抱着她。
咳了很久很久。
她只记得娘亲的怀里一开始还是暖的,后来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喊了好久,娘亲都不应。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喊她“糖糖”了。
糖糖有些后怕的身子一颤。
不对呀!
她不是睡在了雪地里吗?
她记得前些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落在脸上冷冰冰的,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好饿,又好冷,怎么爬不出来。
可现在……
她低头,看见自己粉团子一样的小手。
上面居然能看见她皮肤原来的颜色,没有一点泥和伤疤!
难道是她做噩梦了?
头顶轻柔的触感一阵一阵地唤回她的思绪,她毫无征兆地紧紧抱住了瘦弱的秦蘅,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消失不见。
“娘亲!”她贪婪地吮吸着那股让人怀念的药草味,声音闷闷的,“娘亲不要睡,糖糖怕……”
秦蘅一楞,只道是女儿梦魇了,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糖糖不怕,娘亲在……咳咳咳……”
只是没说完,又是一阵细密急促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糖糖焦急地盯着秦蘅。
她本来只是觉得娘亲咳得太厉害了,只是在下一瞬,她便看见秦蘅慌乱的偏过头,用手掩住了嘴唇。
借着月光,她还是看清了秦蘅指缝溢出突兀的红色。
娘亲咳血了!
糖糖眼圈一热,手忙脚乱地去擦秦蘅嘴角的血。
“娘亲要吃药,吃药才能好起来!”
秦蘅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擦掉她手上的血痕。
“糖糖乖。”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胸口不时传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娘亲没事的,不过是……风寒重了些……”
“娘亲骗人!”糖糖急得直流眼泪,紧紧攥着秦蘅的手不肯松开,“不吃药,娘亲会睡过去,会不理糖糖,会变得凉凉的!”
秦蘅心脏猛地抽痛。
她只当是方才同魏承岳的对话被糖糖在睡梦中听了去,又或者是女儿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本想说些宽慰糖糖的话,只是看着那双充满惊惶绝望的圆眼时,想说的全部堵在了嘴边。
一身过人的医术,让她对自己的情况,比谁都要清楚。
这一路风餐露宿,寒气过肺,又过度操劳亏损。
没能用药撑到这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怕是熬不过去了……
糖糖敏锐地察觉到秦蘅的神色变化。
她猛地扑到秦蘅怀里,紧紧将她圈在怀中不愿撒手。
“娘亲不要骗我!”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却还是尽力压低音量,既怕吵醒了一道被流放的其他人,又怕自己声音大了,娘真的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糖糖知道娘亲会治病。糖糖可以去找药的,晚上没人看见,糖糖偷偷去采。”
怕被秦蘅拒绝,她喋喋不休地不停念叨:“糖糖跑得快,也会躲起来,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
比拒绝声来得更快的是咳嗽,秦蘅急得咳了好久才顺过气来,“夜路危险,何况是擅自离队,不可以去。”
糖糖红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可是糖糖已经没有娘亲一次了。”
秦蘅愣住。
糖糖却好像怕她听不懂,认真地补了一句:“糖糖不想没有娘亲。”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秦蘅心中。
面前的女儿不过五岁,若是她真的殁了,糖糖一个不受喜爱的幼儿留在魏家……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秦蘅闭了闭眼,似是下了决心,再睁眼时眼里多了一丝强撑的清明。
“来的路上,我瞧见山道旁有几株药草能祛热止咳。”她低声道,“离这里很近,等他们都睡熟了,我们悄悄去,也许还能采一些回来。”
糖糖眼里总算亮起了光。
“娘亲要和糖糖一起去?”
秦蘅忍着喉间的腥甜点了点头,“不然糖糖怎么知道要采什么草药呢?”
等到官差们围着火堆喝完酒,骂骂咧咧地睡下后,流放队伍终于安静了下来。
魏家人自是挤在一边,没有人多看秦蘅母女一眼。
等到四周只剩风声和鼾声,母女二人轻手轻脚挪出了队伍。
夜色很深,秦蘅走得也很吃力。
每走一段都要停下来压住咳嗽声,短短的路程,二人竟走了半个时辰。
那是一处背风的陡坡,石壁上零星长着一些植物,其中几株白花迎着风摇曳,显得格外突兀。
糖糖眼前一亮,秦蘅的神色却一黯。
草药长在约莫二人高的山壁上,底下碎石松动,路边只有一棵歪脖子树勉强与草药同高。
若是平时,她攀着山壁勉强能采到,可如今她病得浑身发软,站稳都勉强。
看着秦蘅这幅模样,糖糖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心里马上有了主意。
她撸起袖子,边向大树走过去,边对秦蘅说道:“糖糖小,糖糖轻,只要糖糖爬上去了,就能摘到了。”
“不行!太危险了!”
秦蘅想拦,可糖糖速度更快,三步两步就跑到了大树前,抱着树干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人小,动作也笨,衣角被树皮刮住,手心磨得生疼。可她咬着唇,一声也不吭,只一寸一寸往上挪。
糖糖不敢低头,眼里只有在夜色下开着白花的草药。
她小心趴在树枝上,一点点向草药靠近。
冰凉的叶片落入掌心的那一刻,糖糖脸上总算有了笑容,赶忙又摘了好几株。
“娘亲!我摘到啦!”
话音刚落,她怀里抱着的那根树枝“咔嚓”一声断裂,小小的身子猛然下坠。
“糖糖——”
秦蘅惊惧而痛苦的呼喊划破夜空。
糖糖只觉得耳边风声骤然变大,手里的草药被她死死攥着,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下完了……
下一秒,一声低沉的闷响传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糖糖茫然地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陌生又沉静的眼睛。
他穿着破旧的囚衣,肩背很宽,身形比魏承岳都要挺拔些。只是肤色晒得粗粝,脸上胡子拉碴的,乍一看有些唬人。
借着淡淡的月光,糖糖还是看见了他极好看的眉眼。
男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团子,也是一愣。
随后,他皱了皱眉,声音低哑。
“这么小的孩子,也敢来半夜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