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
秦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虚弱的病体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支撑着她踉踉跄跄的扑到了糖糖跟前。
她抚着糖糖的脸,眼里写满了心疼。
山路上四处都是凸起的石子,万一磕到糖糖的后脑,后果不堪设想。
秦蘅惊魂未定,眼圈不知何时也红了一圈。
若是因为她,让女儿丢了性命,那还不如自己早些死了的好!
只要她的糖糖能够健康活下去。
“娘亲别哭!”
察觉到秦蘅的失态,糖糖摊开肉乎乎的掌心,将手里的草药在她眼前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道:“药药没有掉。”
秦蘅望着那几株被捏得皱巴巴的药草,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她的糖糖还这么小。
明明自己害怕的脸色煞白,摔下来的时候还不忘死死护住这株草药。
秦蘅伸手将她接过来抱紧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傻孩子,药若是没了还能再找,你若是伤着了,娘亲该怎么办?”
糖糖不懂那么多,她只知道今日若是找不到草药将秦蘅治好,那她就再也没有娘亲了。
她笨拙地替秦蘅擦掉眼泪,“娘亲不哭,吃了药药就不咳了,病就能好了。”
秦蘅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刚要说话,便见男人同样一直看着糖糖手中的草药。
“这草药确实能止咳,但我看夫人肺中寒气过重,只怕靠这一味药还不够。”
秦蘅这才想起来忘记向这人道谢。
她撑着病体,向男人低了低头。
“多谢恩公救下小女,不知恩公怎么称呼?”
男人顿了顿,“裴知衍。”
片刻后,他才补充道:“从前在魏将军麾下任校尉。”
秦蘅一怔。
魏承岳瞧不上她,从前从未带她见过军中下属,她自然不认识这个裴校尉。
只是听说他在魏承岳部下,心里多少有些复杂。
魏家满门无人给她和糖糖母女好脸色,此时偏偏是一个陌生的旧部救了她女儿的命。
“裴校尉。”秦蘅低声道,“今日之恩,秦蘅记下了。”
裴知衍没有受她这一礼,只看了看她怀里的糖糖,又看向她手中的药草。
“先别说这些。能让这么小的一个娃娃采药,想来你病得不轻,还是早些服药治疗才是。”
糖糖闻言,也急了,赶紧将草药往秦蘅怀里塞。
“快吃!娘亲快吃药!“
裴知衍拦了一下,对上糖糖不解的眼神,解释道:“不能这样生嚼,药性发作得慢,也伤喉。”
说完,他转身从后方捡了些枯枝,又寻了块背风的石窝,将火折子护在掌心引燃,很快就生出了一小簇火苗。
秦蘅本想阻拦。
流放路上,火和水都不是她们能随意用的东西。
但裴知衍不知如何竟能藏下火种,想来也有些本事。
他甚至找来了一些破陶碗似的瓦片,往里面舀了些水,架在火上慢慢烧着。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处处妥帖。火不大,烟也小,正好避在山石后头,不易被远处官差瞧见。
秦蘅看着他,莫名萌生了点怪异。
明明是个武将出身的校尉,却不像寻常武夫那般粗疏。
裴知衍将药草分出一半,碾碎后放进水里,又道:“剩下的收好,回去后若还能讨到热水,再冲一次。”
糖糖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点水。
“药药喝了,娘亲就不咳了吗?”
裴知衍垂眸看她。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手心磨破了,指缝里都是泥,却仍旧只盯着那碗药。
他似乎想起什么,眼底微动,声音低了些:“会好一些。”
糖糖认真地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天大的保证。
“太好了!好一点点也好,娘亲今天不会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知衍却抬眸看了糖糖一眼。
死?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会觉得母亲今夜会死?
只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药水很快滚开,苦涩的草木气散出来。
秦蘅强忍着烫意和苦味一点点喝下。
没过多久,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意终于缓了些。她仍旧咳,却不再咳得像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糖糖摸了摸秦蘅的额头,不似先前那般滚烫,小脸总算不再皱成一团。
见秦蘅有好转,裴知衍将火星用泥土压灭,低声道:“你们先回去。”
“叔叔不回吗?”糖糖抱着秦蘅的衣袖,仰头看他。
裴知衍没说话,秦蘅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已嫁做人妻,哪怕只是为了采药,与一个外男夜半同归,那便会变成洗不清的罪名。
这人心思的确比旁人细得多。
秦蘅低声道:“多谢裴校尉提醒。”
糖糖仍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
“叔叔会不会被坏人抓走?”
裴知衍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了些。
“不会,我认得路。”
秦蘅抱起糖糖,强撑着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裴知衍没有立刻跟上,反倒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母女二人的身影隐入夜色,才转身朝另一侧山道走去。
到底秦蘅和糖糖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幼童。
裴知衍和同伍回到流放队伍后的许久,秦蘅和糖糖才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母女二人尽管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
可秦蘅病得太重,才刚扶着墙坐下,便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咳咳……”
声音不大,却还是惊动了靠在不远处的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猛地睁开眼,目光在秦蘅凌乱的衣摆和糖糖手中攥着的草药上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秦氏。”
她压着嗓子,声音阴冷。
“你刚才去了哪里?”
说罢,又靠近秦蘅猛地嗅了嗅:“身上怎么一股怪味?”
秦蘅抱紧糖糖,低声道:“我咳得厉害,糖糖担心我,陪我去寻了几株草药。”
“寻草药?”
魏老夫人冷笑一声。
她忌惮远处歇着的官差,不敢高声斥骂,可那压低的声音反而更显刻薄。
“黑灯瞎火跑出去寻草药?秦氏,你当我老糊涂了不成?”
秦蘅脸色白了白,“母亲,我真的只是去采药了。”
魏老夫人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厌恶,“魏家如今遭难,你不想着替承岳分忧,反倒夜里乱跑。若叫官差瞧见,岂不是害了我们全家!”
魏承岳也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看着抱着糖糖的秦蘅,眉心顿时皱了起来。
“秦蘅。”
他的声音一响,糖糖的小身子便下意识抖了一下。
魏承岳冷冷道:“你还嫌魏家如今不够丢人?”
秦蘅的唇色更白。
“采药需要夜里偷偷去?”魏承岳眼神冰冷,“还是说,采药不过是个幌子?”
糖糖急了,赶紧举起手里的草药。
“娘亲没有骗人!娘亲咳血了,糖糖和娘亲去摘药药!”
魏老夫人看着那几株草,眉头皱得更紧。
她这个儿媳出生小门小户,行为举止上不了台面。她念秦蘅生养了一儿两女,便将这个幺女留给她自己教养。
却不想,养出一个同她一般小家子气的丧门星。
她一把打掉糖糖手里的草药。
“谁知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娘素来会装病装弱,如今连你也学会替她遮掩了?”
糖糖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将草药捡回来放在手心,豆大的泪珠砸在泥地上。
祖母不信她。
爹爹也不信她。
明明娘亲都咳血了。
魏承岳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拿来。”
糖糖将草药捏在怀里,小手却攥得更紧。
“不给。”她咬着唇,极力想要躲在秦蘅的身后。
魏承岳脸色一沉。
魏老夫人低声呵斥:“放肆!你父亲的话也敢不听?”
糖糖被吓得浑身一颤,可还是拼命摇头。
“这是娘亲的药,不能给。”
“我不过是想检查这几株草药。”魏承岳冷笑,“你倒护得紧。”
他越是这般冷淡,糖糖脑子里那些画面便越发清晰。
娘亲冷掉的手。
爹爹翻找娘亲从前留下的药箱。
后来爹爹穿着干净的盔甲,站在很多人面前。
很多人都夸他。
也夸魏家。
可娘亲已经没有了。
糖糖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低声啜泣着把草药护进怀里。
“不要拿娘亲的药!”她低声啜泣起来。
“是你们把娘亲害死了,你还要拿娘亲的箱子去救兵叔叔,大家都夸爹爹,可是糖糖就没有娘亲了!”
糖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秦蘅以为她是吓到了,便轻轻将她护在怀里。
“糖糖,别怕,娘在。”
魏老夫人脸色变了变,随即低声骂道:“胡说八道!小小年纪,满嘴晦气话!”
魏承岳也拧起眉,只当糖糖是被吓得胡言乱语。
可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裴知衍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