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听到了吗?”
裴知衍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声音很低,但足以确保身侧几人可以听见。
“你是说……魏承岳家的事?”
中年汉子顺着他的话,向糖糖她们那边看去,神色复杂。
他与裴知衍同属魏承岳麾下,如今因受魏承岳牵连,一道被流放至气候苦寒的北境,心中怨气不小。
反正都是获罪流放,这便直呼其名。
他本不想管魏家的事,只是家中幼女和糖糖年纪相仿,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他皱着眉,叹了口气。
“那孩子说什么药箱、救兵,听着怪瘆人的。不过若是同你刚才说的一样,小丫头为了采药救母,险些从树上摔下来,倒是个乖孩子。”
裴知衍右侧的年轻男子也叹了一声:“我看魏夫人白日里就咳得厉害。一个病妇,一个小娃娃,夜里冒险去寻药,想来也是没法子了。”
裴知衍垂着眼,神色在暗处看不分明。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头。
“既然这样,那便过去说句实话。”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现在?”
裴知衍看向魏家那边。
糖糖还死死护着怀里的草药,秦蘅病得连坐稳都艰难。魏承岳和魏老夫人虽压着声音,可那股逼迫人的架势,已经显而易见。
“这一路还长,万一染上风寒,只怕我们常年习武,也未必扛得过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顺手还原一桩事实:“既然魏夫人会医术,救下她,这一路有个大夫,于我们也是件好事。”
裴知衍说得在理,几名旧日同伍对视一眼,到底跟着他站了起来。
那一边,魏家几人正在对峙。
魏承岳显然没有料到裴知衍他们几个外人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既觉失了面子,又对他们的造访有些不耐。
眉头紧锁,语气便生硬了一些:“你们过来做什么?”
裴知衍停在离秦蘅几步远的地方,并未靠得太近。
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未看出魏承岳眼神中的不善。
“魏将军,我们并非有意插手家事,只是方才我们几人外出方便,恰巧看见了。”
魏老夫人狐疑的目光扫过他们几人:“看见什么?”
裴知衍没说话,反倒是他身旁的中年汉子开了口:“我们看见这个小姑娘自己爬到树上采药,若非我们接了她一把,怕是真要摔出个好歹。”
糖糖听见有人替她说话,红着眼看向他们,正好对上裴知衍沉静的目光。
是那个救了她的叔叔!
不知怎地,她忐忑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总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魏老夫人闻言却更加不悦,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我看,这秦氏怕不是深更半夜和你们勾搭到一起了!带着孩子出去,真是不知廉耻!”
秦蘅气急,想要反驳,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只能捂住唇死死压抑住喉间的咳嗽。
几个汉字本是来出手相助,没想到会被魏老夫人泼脏水,脸色都不好看。
都是武将出生,有人上前就想同她理论。
但裴知衍只是轻轻拦了拦,就将他们挡下了。
“老夫人出生大户门楣,有此顾虑,在下也理解。”
魏老夫人有些惊讶,原以为裴知衍是过来提秦蘅撑腰的,没想到他居然会顺着她的话说。
“只是我们几人与秦大夫的确清清白白。”
裴知衍说完,看了眼远处鼾声大作的官差,“不过是几株草药罢了,若是因为此事惊扰到那边,只怕我们都不好过。”
魏承岳神色微微一动。
裴知衍看向他。
“将军,如今咱们都是获罪之人,这一路最要紧的是先平安到达北境。若只为几株止咳草药,闹出病妇被逼交药的闲话,想来对您并无益处。”
他说得不急不缓,没有半句指责,却句句都像在替魏承岳权衡利害。
魏承岳沉着脸没有说话,看向裴知衍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中年汉子也跟着劝了一句:“知衍说得在理!如今咱们都是流放之身,路上缺医少药,真有个会医术的人撑着,对大家都是好事。”
年轻男子点头:“明日还要赶路,官差若嫌咱们闹腾,只怕又是一顿鞭子。”
他们二人所说的,更加实际。
魏老夫人脸色难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魏承岳看了眼秦蘅和糖糖,半晌才冷声道:“既是采药,那便收好。下次,可别再闹出这些祸事!”
秦蘅抱着糖糖的手微微一颤。
数十年的磋磨,她早就麻木了。
若换作从前,她大约还会因为他没有继续追究而松一口气,甚至低声向他说一句“多谢”。
可此刻,她张了张口,却只觉得喉间一片苦涩。
明明她只是想活下去。
明明糖糖只是想救她。
到了魏承岳口中,却仍旧成了她们母女闹出的祸事。
秦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是。”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魏承岳似乎对她这般顺从还算满意,冷着脸移开了视线。
魏老夫人却仍旧盯着秦蘅:“别再给我惹是生非,我魏家丢不起这个人!”
秦蘅抱着糖糖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
糖糖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却能感觉到祖母看娘亲的眼神很凶。
眼见着魏家二人偃旗息鼓,不再为难母女俩,裴知衍也没有再待在这边的必要。
他们几人转身,便朝着自己那一队歇息的位置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裴知衍就感觉到身后传来异样。
一扭头,便看见糖糖的小肉手抓住了他粗糙的衣摆。
“裴叔叔,谢谢你。”
糖糖仰着脸,说得十分诚恳,葡萄般的圆眼里面满眼都是裴知衍高大的身影。
裴知衍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
“药拿好了?”
糖糖用力点头,轻轻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小肚子。
“糖糖把药藏好了,绝对不给坏人!”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也不是不给叔叔,叔叔不是坏人。”
裴知衍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
他蹲下身,摊开糖糖的手掌,看着她掌心擦破皮狰狞的伤口,问道:“疼吗?”
糖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不疼。”明明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很倔。
裴知衍看了她片刻,没有戳穿,只是低声说:“以后疼了便说,你还是个小孩子,不要什么都自己忍着。”
糖糖一下愣住了。
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魏家,祖母说她命贱还这么娇气,父亲说她不知礼数,哥哥姐姐嫌她和娘一样爱哭。
而娘亲,她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流不完的泪。
现在,这个兵叔叔对她说,糖糖疼了就哭出来。
糖糖小小的鼻尖一酸,又想要哭了。
……如果这个叔叔才是她的爹爹该多好啊!
糖糖悄悄想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慌忙低下头。
不可以乱想的。
爹爹就是爹爹。
可她的小手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裴知衍的衣摆,像是怕这个刚刚替她和娘亲说话的叔叔,也会转身不见。
裴知衍一直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年纪太小,藏不住心事。方才还强撑着说不疼,这会儿眼眶却又一点点红了,委屈、害怕、依赖,全都写在脸上。
他反复思考着糖糖方才说的那些话。
娘亲死了。
药箱。
都夸爹爹。
一个五六岁的幼儿,说不清事理,也弄不清军功,但却偏偏在惊惧下能说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细节。
裴知衍眼底的情绪微不可查的更加深沉了些。
他不信鬼神。
可他如今站在这里,本就是世间最荒诞的事。
从“祸乱朝纲”的裴知衍,变成获罪流放的裴知衍。
若是如此,这个孩子,是否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糖糖。”
这是裴知衍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比刚才更加柔和了些,“以后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糖糖瞪大了眼睛。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娘亲咳血……可以找叔叔吗?”
“嗯。”
“有人抢娘亲的药,也可以找叔叔吗?”
“可以。”
糖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但马上又变得小心翼翼。
“叔叔会嫌糖糖烦吗?”
“不会。”
糖糖呆呆地看着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就像是她之前走在很冷很冷的雪地里,梦见有人突然给了她一件新的夹袄一样。
她害怕这也只是一场梦。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
“那叔叔和糖糖拉勾。”
裴知衍目光落在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上。
小姑娘的手还带着伤,却伸得很认真,仿佛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郑重的契约。
裴知衍沉默片刻,终究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