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衍原本在队伍边缘闭目养神。
一路颠沛流离,不仅吃不饱还整日都在赶路。
若非他如今的身体是武将,只怕也是早就忍受不了,病倒在了路上。
他还在想着,一道稚嫩的声音打乱了思绪。
“裴叔叔!”
颤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裴知衍睁眼,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泥娃娃一般的糖糖。
小姑娘满身都是污泥,头发乱糟糟的耷拉在脑袋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水袋。
她脸上的泪痕和着泥浆,看上去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裴知衍的目光落在了她破损的裤腿,还有松开的裤脚。
小丫头看起来不像是普通摔了一跤。
他立刻站起身,朝着糖糖走去。
“我在。”
一看见裴知衍,糖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她一下子扑到他身前,本想抓住他的衣摆,但马上又缩回了手。
要是把裴叔叔的衣服弄脏了,他一定会生气的吧。
裴知衍看出了她的心思,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泥。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轻声问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裴叔叔,救救我娘亲!”
她急得小脸都皱巴成一团,“他们说娘亲得了坏病,别人也会得病,把娘亲抓走了!”
裴知衍没有马上追问,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轻轻地替她顺着气。
“别急,你慢慢说。”
他的语气不重,但似乎真的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原本脑中乱成一锅粥的糖糖,居然莫名地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咬了咬唇,有些自责的说道:“糖糖去给娘亲打水,坏姨姨家的哥哥说后面有药,糖糖就去给娘亲找药了。”
“坏姨姨?”
糖糖点了点头:“柳姨姨是坏人,她想抢走爹爹,还要把糖糖赶走。”
裴知衍颔首。
虽然他并不知魏家的这些弯弯绕绕,但也通过糖糖的话,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后来呢?”
“后来……糖糖找了,那里没有药药,糖糖还掉到坑里了。”
说到这里,她又后悔又委屈:“坑里好大,还很黑,糖糖一个人爬了很久才爬出来。”
裴知衍的眼神沉了沉:“你回来后,你娘已经不见了?”
糖糖点头。
“祖母说,娘亲被官叔叔带走了,说娘亲的病是会害人的坏病。”
她有些急,“裴叔叔,娘亲得的不是坏病!娘没有吃药药才会死,娘现在吃药药了,不会死了!”
她说得很快,说完还抽噎了几声。
裴知衍却敏锐地抓住了她那句“没有药才会死”。
她不是在怕秦蘅死。
她像是见过秦蘅不吃药就死掉的场景一般。
见裴知衍没说话,糖糖有些慌,怕他不信,赶紧用满是泥的小手往自己的衣服里掏。
“这一次糖糖找到了好看的药药,糖糖没有骗人。”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草药,因为贴身藏着,叶片有些发皱,但那独特的外形还是一眼就让裴知衍有了反应。
他原本平静的眼神一凛,脊背顿时绷直。
他当首辅的时候,曾在进贡的药材图册里见过这草药。
它生长在避光的石缝里,对生长之处的环境要求很是严苛,因此很难遇见,但对治疗久寒入肺之症有奇效。
宫中药库里偶有几株,已算难得。
这个小姑娘摔进坑里,竟随手就能找到。
“这是你在坑里找到的?”
糖糖用力点头,悄悄说道:“还有几棵都被糖糖藏起来了,没有被祖母看见。祖母抢了糖糖的蘑菇,药药没有被抢。”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将这株草药递给裴知衍。
裴知衍眸色深沉。
这小丫头。
不仅总是语出惊人,又能在险境中误打误撞寻到珍稀药草。
这孩子身上,怕是藏着一些秘密。
也许,她还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运道。
裴知衍压下思绪,将草药推了回去。
“藏好。”
糖糖有些懵:“叔叔不要吗?”
裴知衍笑了笑,摇头:“这是你替你娘找的,叔叔不拿你的药。”
糖糖有些手足无措。
在魏家,哥哥姐姐抢她的小玩意儿,祖母抢她的蘑菇。
只有裴叔叔看见这么好看的药药,却没有要,反而让她收好。
裴叔叔才像是她的家人……
她对裴知衍的好感又猛增了好几分。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道:“裴叔叔,娘亲吃了这个,会不会好呀?”
裴知衍没有回答,只是说:“这药有用,但我们能不能好,得找到你娘才知道。”
听见裴知衍这么说,糖糖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可是娘亲被抓走了!”
“我知道。”
裴知衍站起身,轻轻按住糖糖发抖的小肩膀:“糖糖,现在听我的,把药藏好,跟我身边别乱跑。”
糖糖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知衍见她乖乖的,便将目光投向了昨日替秦蘅解围的那几名旧日同伍。
中年汉子见他神色不对,知道是出了事,立刻走了过来。
“知衍,怎么了?”
裴知衍道:“陈大哥,秦大夫被官差带走了,说疑似疫病。”
“什么?!疫病!”
几人脸色瞬间变了。
“疫病可不是小事!”
“正因为不是小事,才要问清楚。”
陈平有些犹豫,他们如今皆是戴罪之身,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触怒官差,多少有些不值。
他看着糖糖这满身泥的模样,心中虽然同情,但沉默着一直没说话。
“兵叔叔,娘亲没有得坏病,她吃了药马上就能好了。”
糖糖急得快哭了。
“陈大哥。”裴知衍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若真是疫病,我们这群人早晚也会染上。但若非并非疫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官差随意将人带走处置,今日是秦大夫,日后未尝不会是你我。何况,队伍里唯一的大夫若是出了事……”
陈平心中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自从成了罪人,老子都忘了从前可是个军爷!畏手畏脚的真他娘的窝囊!”他自嘲地笑了笑,“走吧!”
有了他的响应,另外几人也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耽误,带着糖糖一道朝着官差歇脚的地方走了过去。
几个官差正在喝水,其中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不耐烦地抬眼:“你们几个,要做什么?”
裴知衍停在几步之外,语气平和:“官爷,听说秦大夫疑似疫病,被带来问话了?”
闻言,几个官差互相对视了几眼。
裴知衍敏锐地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了茫然。
“怎么?你们想替她喊冤?”为首的官差皱眉,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并非喊冤。”裴知衍道,“只是我等觉得,若是疫病,只问她一人怕是不够。”
官差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裴知衍继续道:“秦大夫这些时日都与流犯队伍同行,若她真染上疫病,是否接触过她的人都要隔开?她饮过的水囊,用过的物件,是否都要查清?”
这几个看似不知情的官差也慌了,脸色越发难看。
若是真有疫病,难不成他们也会遭殃?
裴知衍仔细打量着他们的神色,语气不急不缓:“秦大夫自己便是医者,是不是疫病,她当场辨症,官爷也省事。”
陈平立刻附和:“是啊官爷,咱们这一路还长,总得问个明白,省得大家提心吊胆的。”
其他几人也道:“没错!要真是疫病可不得了,一定得搞清楚!”
他们几人起哄的动静被其他人听到,人群顿时有了骚动。
“疫病?谁染了疫病?”
“疫病可是会过人啊!我不想病死!”
眼见着流犯们躁动起来,官差脸色十分难看。
尤其是为首的官差,被架到了这里,脸色又青又黑。
他瞪了眼裴知衍:“就你话多。”
裴知衍权当没看出他的不满,笑道:“只是替官爷省事。”
这话带着点恭维,所以那人还算受用。
只是冷哼了一声,冷着脸站了起身。
“行,既然你们都怕,那我们便去看看,若被我发现你们只是借机闹事,每个人都等着受罚!”
裴知衍侧了侧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挡住了有些被吓到的糖糖。
“官爷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