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的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方才还一口咬死秦蘅母女偷了官粮的嚣张气焰,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脸色发青,嘴唇却紧闭着,显然不想承认。
小头目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脸色比他还难看。
“赵三,老子问你话呢!”
赵三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有裴知衍这个狐狸一样精明的人在,这事再掰扯下去,自己讨不了好。
可若是让他就此认栽,绝不可能!
他眼珠一转,忽然冷笑了起来。
“大人问我,我倒也想问问姓裴的。”
糖糖一听见他提到裴知衍的名字,立刻抬起头。
不知这个坏叔叔又要刷什么手段。
赵三抬手指着裴知衍,声音黏腻。
“这一路,姓裴的三番两次替秦氏母女出头,谁知道他们私下是不是早有勾连?”
周围马上就有人变了眼神。
糖糖听不懂“勾连”是什么意思,却听出来这绝对不是好话。
她小脸一下涨红了,气得直挥舞自己的小拳头。
“你胡说!”
秦蘅抬手将糖糖按回怀里,脸色彻底冷下来。
魏承岳站在前头,脸上阴云密布,拳头也一下收紧。
赵三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难听。
“谁不知道姓裴的处处维护秦氏?先前验病的时候跟条狗一样,闻着味就来了,如今又替她们作伪证。说不定,这官粮就是你们私下往来时弄出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口中唾沫横飞,突然看着魏承岳怪笑起来。
“魏承岳,你就不问问你这个好妻子?一个妇人,带着孩子一路勾着一个外人替她出头,谁知道姓裴的是不是她的姘——”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
魏承岳猛地上前。
毫无征兆下,沙包大的拳头重重地落在赵三的脸上。
下一瞬,赵三整个人被一拳打翻在地。
半张脸瞬间青紫,嘴角流出了鲜血。
四周顿时乱了。
“魏承岳!”
“按住他!”
两个官差立刻冲上来,把魏承岳死死压住。
魏承岳半跪在地上,肩背绷得极紧,眼底像压着一层寒霜。
糖糖吓得小身子一抖,却又忍不住看他。
爹爹打人了……
因为坏官差骂了娘亲。
秦蘅也措手不及。
她看见魏承岳眼里的怒意。
那怒意很真,可也太重、太急。
像是被赵三的那几句脏话狠狠刺中。
他是在护她?
还是也有一瞬间,真的被挑拨动了疑心,所以才恼羞成怒到失控?
秦蘅分不清。
魏承岳被官差压着,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赵三。
“我的妻子,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来污蔑。”
赵三趴在地上,吐出一口学沫,半张脸都肿成了猪头,一说话便牵扯着疼。
他的眼神又恨又毒:“恼羞成怒了?还是被我说中了——”
“赵差爷。”
一直没说话的裴知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一如往常一样清冷。
平静得好像方才那场脏污的攀扯,根本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赵三喘着粗气瞪他。
裴知衍神色平常:“大人刚才问的是官粮,不是我同秦大夫的关系。”
赵三神色一僵。
裴知衍语气淡淡:“赵差爷若是有证据证明官粮是她们偷的,便拿证据。没有证据,便休要当着大人的面攀扯女眷清白。”
他顿了顿,又道:“查不清这里的官粮怎么来的,便抹黑秦大夫的名声,未免太巧。”
小头目本就烦得额角直跳。
这一路疫病、中毒、缺水,已经够糟心了。
如今官粮失窃没查明白,赵三又扯出这种腌臜话,吵得他头都要裂开。
“够了!”
小头目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了赵三肩上。
“我问你这饼的事,你跟我扯这些做什么?是不是这娘俩拿的,有证据便拿出来!”
赵三被踹得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敢呼痛。
裴知衍这才继续:“官粮每日应该都有定额,若真是少了两块,重新清点便知。若没少,那这两块饼从哪里来,赵差爷总该给大人一个交代。”
小头目冷冷地对身后的随行官差下令。
“去数清楚!”
立刻便有人跑去清点粮袋。
等待的间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糖糖窝在秦蘅怀里,心跳得飞快。
她悄悄看魏承岳。
爹爹被人按着,脸色很冷。
又看看裴知衍。
裴叔叔站在那里,衣摆被风轻轻吹动,脸上没有一点慌。
糖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裴叔叔没有打人,却也好厉害。
没多久,清点粮袋的官差回来了。
“大人,数目对得上,官粮……没少。”
赵三的脸色啥时间难看得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小头目把那团油纸包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砸到他的伤口,他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没少粮,你喊什么丢了两块?”
赵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头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把魏承岳松开。”
压着魏承岳的两个官差这才退开。
魏承岳站起来,眼神仍然很冷,紧咬牙关,脸颊两侧的青筋不停跳动。
糖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可她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去,小头目已经看向魏家散乱的破布和一地的狼藉。
“官粮虽然没少,可东西是在魏家这边搜出来的,闹出这么一场,也有管数不清之责。”
魏老夫人脸色一变。
“大人,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小头目冷冷瞥她。
“你若还闹,便断水断食半个月。”
魏老夫人气急,却也不敢再造次,只能立刻噤声。
小头目这才宣布道:“魏家今日起,断水断粮三日,以儆效尤!若还有人敢闹事,惩罚只会更重!”
说完,就喊人拽着赵三,气呼呼的离开了。
糖糖以为自己听错了。
干坏事的明明是坏官差,为什么还要罚她们?
魏老夫人的脸色顿时白了。
许凌风站在柳明微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柳明微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魏老夫人。
“姨母,别气坏了身子。”
魏老夫人胸口起伏,只觉得天都塌了。
三日粮水。
这一路上,半口水都能吊命,半块饼都能让人撑到天黑。
如今说断就断,哪里是断粮水,分明是要断她的命。
“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魏老夫人嘴唇发白,身子晃了晃,哭腔都出来了。
糖糖听见这句话,小手一下就攥紧了。
她明明没偷东西,可魏家还是因为她被罚了。
她心里像是压了块小石头,闷闷的,喘不过气。
柳明微扶着魏老夫人,眼圈也红了。
“姨母,您别这样说,糖糖还小,她不是故意的。”
糖糖一愣。
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偷呀。
可柳明微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替魏老夫人顺气,声音轻轻软软的。
“只是官爷既然罚了,咱们也只能认了。姨母年纪大,表嫂身子也弱,三日不吃不喝,怕是要熬不住。”
糖糖看了看秦蘅,又看了看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捂着胸口,像是真的难受得厉害。
“罢了,都是命。”魏老夫人哑着嗓子开始抹泪,“谁让咱们魏家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连粮水都保不住。”
柳明微轻声劝:“姨母,没事的,咱们没能护住粮水,至少护住了糖糖。用粮水换糖糖,也值了。”
这话像是在护着糖糖。
可糖糖听了,心里更难受。
她从秦蘅怀里出来,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秦蘅察觉不对,正要伸手拉她。
糖糖却已经小跑着上前几步。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住魏老夫人的袖子。
“祖母……”
魏老夫人这才低头看她。
“糖糖不会让祖母饿着的。”
糖糖扬着笑脸,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魏老夫人神色微微一动。
柳明微也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糖糖没看见。
她只拽着魏老夫人的袖子,小声补充道。
“糖糖会找甜根根。”
“也会给祖母找吃的。”
魏老夫人脸上的苦涩顿了顿。
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声音忽然温和起来。
“好孩子,祖母就知道,糖糖是个有孝心的。”
糖糖被夸得眼睛微微一亮。
可秦蘅站在后面,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看见了。
魏老夫人的手落在糖糖头上,眼底却没有多少疼爱。
她那双眼。
更像是看见了一只会走路的小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