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龙象沉默了片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七杀,眼神中似乎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尤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你……可否陪老夫下一局棋,再走?”
七杀愣住了。
雪羚王也愣住了。
一人一羚,齐齐歪头,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下棋?
白玉龙象看着他们那副茫然的样子,似乎也觉得有些唐突,轻咳了一声,解释道:
“老夫在此镇守沉枷狱,万古孤寂,少有外人来访。
今日难得有人来,又是个能降服破军兵魄的少年英杰,老夫……有些技痒。”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七杀总觉得,
这位龙象尊者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七杀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尊者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白玉龙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大手一挥,沉枷狱前那片空旷的青石地面上,忽然浮现出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刻着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线条笔直,深浅如一,仿佛天然生成。
“请。”白玉龙象做了个手势。
七杀走到石桌前,在白玉龙象对面坐下。
雪羚王识趣地伏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一块长毛的石头。
白玉龙象从怀中取出两个石质棋罐,一罐黑子,一罐白子,放在桌上。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摩挲着,目光却落在棋盘上,仿佛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七杀小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可知道,这沉枷狱,为何又叫‘双牙狱’?”
石桌上,黑白两色棋子交错落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
七杀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静地回应着白玉龙象的问题:
“晚辈曾在十殿的古籍中读到过关于沉枷狱的记载。
幽墟霸主易灭,但权柄难消。
即便斩杀了一位幽墟霸主,它所持有的权柄也会在幽墟深处重新查找宿主,
迅速诞生出新的霸主,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他顿了顿,又落下一子:
“为了斩草除根,杀伐第一的白虎神君联合龙象尊者,打造了这座沉枷狱,
专门镇压捕获的幽墟霸主,将其连同权柄一同封印,使其无法轮回重生。
而沉枷狱的开启之法,被严格控制在极少数人手中——只有龙象尊者的象牙,
或者白虎神君的虎牙,才能打开此狱。
因此,沉枷狱又被称为‘双牙狱’。”
白玉龙象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这正是沉枷狱的由来。不过……”
他落下白子,抬起头,看向七杀,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
“还有一人,也能打开此狱。”
七杀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白玉龙象的目光。
他沉吟了片刻,脑海中闪过白虎道场废墟中那具高大的白骨,脱口而出:
“朔牙将军?”
“正是。”
白玉龙象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朔牙将军是白虎神君麾下第一神将,跟随神君征战千年,亦斩杀幽墟霸主无数。
为了方便他押送俘虏,神君赋予了他与我相同的权限。
那些年,他经常押送着被俘的幽墟霸主来到沉枷狱,
我负责收监封印,他便在一旁等着,偶尔也会与我喝上几杯,下一两局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目光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岁月,
看到了那个扛着关刀、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的高大身影。
“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好友。”
七杀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话题,会很沉重。
白玉龙象又落下一子,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后来,便是那场大战。
白虎道宫遭到幽墟势力的突袭,朔牙率部死战。
当时沉枷狱也遭到了攻击,我将来犯之敌尽数清理之后,感受到了白虎道宫方向传来的剧烈战斗波动。
那波动之强烈,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我心神震颤。”
“我本想立刻前去支持……”
白玉龙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但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虎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沉枷狱门前。
他身上的甲胄几乎全部碎裂,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能跑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白玉龙象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朔牙将军令,龙象尊者不可动。’”
“说完,他便死了。”
石桌上的棋盘仿佛凝固了。
七杀握着黑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我迟疑了。”
白玉龙象的声音很低,很低,象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有多想去救他吗?
我站在沉枷狱门口,听着远方传来的厮杀声、爆炸声、虎啸声……
我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却又收了回来。”
“因为我知道,朔牙那个人,从不做无谓的决定。
他既然拼死派人传来这句命令,就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也许他判断沉枷狱比我更需要守护,也许……
他只是不想连累我。”
“我一直等,一直等。
我多希望有幽墟的魔物再次来袭,
这样我就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不去救他,
而是因为有新的敌人需要应对,我的不救是有原因的。
可是没有。
没有新的敌人,没有第二波攻击,什么都没有。”
“我等到的,是白虎道宫方向传来的那一声虎啸。”
白玉龙象的声音微微颤斗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种过于平静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那声虎啸,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朔牙的声音,是他的最后一战。
那声虎啸之后,白虎道宫便被打离了蓝星,化为破碎的空间碎片,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而我,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幽墟霸主低沉的呻吟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良久,七杀缓缓落下了手中的黑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龙象尊者,”
七杀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白玉龙象,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输了。”
白玉龙象低头看向棋盘,愣了许久,然后苦笑了一声。
“是啊,我输了。”
他没有再去关注棋局的胜负,而是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罐,
目光投向那座沉默漆黑的沉枷狱,声音如同叹息:
“这座沉枷狱,囚禁的不仅仅是那些幽墟的魔物。
它囚禁的,也有我自己。
我本可以去救我的友人,却因为一个命令,一个职责,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万古以来,我坐镇于此,寸步未离,究竟是职责所在,
还是……自我放逐,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