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王允缓步走出宫门。
春风拂面,他却觉脊背发凉。
“子师。”身后传来温和的呼唤。
王允回头,见黄琬、杨彪、荀爽三人缓步而来。
四人交换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天光尚早。”王允抬头望天。
“不如到舍下小坐?”
“正有此意。”杨彪颔首。
司徒府密室隐于后园假山之下,入口被藤蔓遮掩,纵是府中仆役也鲜有人知。
四人沿石阶而下,油灯次第点亮,映出狭窄空间中四张凝重的面孔。
王允亲自掩上门,室内顿时与世隔绝。
他居中坐下,黄琬居左,杨彪居右,荀爽坐于下首。
灯焰摇曳。
“牛辅既死,董贼断一臂膀。”
王允开口,略带笑意。
“更紧要的是,卫仲道已举义旗,与皇甫嵩合流。皇甫义真在关中旧部甚多,二人联手,此乃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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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琬捋须沉吟。
“卫仲道少年统兵,竟能连破白波,阵斩牛辅,其才不可小觑。”
“然则董卓仍握有胡轸等西凉旧部,还有五校精兵,西园八校,以及吕布的并州兵,加之在河南尹强征精壮,雒阳内外驻军不下五万。此时发难,恐难成功。”
“黄公所言极是。”杨彪接口:“董卓虽失牛辅,但吕布归附,并州铁骑骁勇。且凉州诸将李傕、郭汜辈,皆虎狼之徒。我等手中无兵,纵有义心,奈何?”
荀爽轻咳一声:“诸公,董卓其人,暴虐而多疑。尤不信并州军。吕布斩丁原投效,虽受厚赏,封中郎将,然董卓常令心腹监视,此其隙也。”
“这就是董卓军中最大的破绽。”
“并州军和西凉兵不齐心。”
“现在李傕郭汜已经准备出发,但三军无主啊!”
“荀公所言甚是。”王允眼中闪过决断:“董卓必分兵讨卫仲道,西凉军与并州军素有旧怨,吕布新附未久,董卓若遣胡轸这等凉州旧将为主帅,以吕布为副,吕布自然不服,以吕布为帅,胡轸必然不服————”
“妙!”黄琬眼睛一亮。
“吕布骄矜,必不甘居人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杨彪却皱眉:“然则胡轸若带着大军出击,河东义军溃散,如之奈何————”
“文先过虑了。”荀爽缓缓道。
“我观卫信用兵,非莽撞之徒,乃知进退之将。纵不能胜,亦不会溃。而我等所求,非一战定乾坤,而是————”他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点。
“乱西凉军心,分其兵力,伺机而动。”
王允整了整衣冠:“董卓尚信我几分。明日朝会,我当进言。”
“子师须谨慎。”黄琬提醒。
“董卓虽粗莽,却非愚钝。言过其实,反招其疑。”
“自然。”王允微笑。
“我当晓以利害,陈以局势,激将其出兵。董卓最惧者,非关东联军,而是近在咫尺的肘腋之患。”
次日辰时,德阳殿。
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董卓高坐御座旁特设的鎏金大椅,天子刘协虽在正中龙椅,却无人敢直视他身旁的相国。
“关东鼠辈,名为讨董,实各怀异心!”
“袁绍屯兵河内不敢进,空有盟主之名,孙坚倒是敢战,可惜————”董卓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
“咱家已命徐荣在梁东候着他了。徐荣用兵老练,孙坚不是对手。”
群臣垂首,无人应声。
王允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相国明鉴。关东诸贼确不足虑,各怀鬼胎,难成大事。然则有一患近在肘腋,若不及早除之,恐成大祸。”
“哦?”董卓眯起眼睛,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射出精光。
“王子师所指何人?”
“河东卫信。”王允声音提高。
“此人如今已拥兵数万。破白波,取临汾,阵斩李乐,收降杨奉。更紧要者,他已与皇甫嵩合流。皇甫义真在关中素有威望,旧部遍布三辅。若二人联兵东进,出潼关,直逼函谷,则雒阳危矣。”
董卓面色沉了下来。
“卫信小儿,安敢猖狂!咱家也准备好了对付他的,诸将已经动身,就差一个主将。”董卓拍案。
“谁愿为吾讨之?”
殿下武将队列中,数人眼神交错。
胡轸率先出列。
他是凉州人,与董卓同乡,身形高大,声若洪钟:“末将愿往!卫信不过黄口孺子,侥幸胜了白波贼寇,便不知天高地厚。末将必斩其首级,悬于雒阳城门,以做效尤!”
几乎同时,吕布也跨步而出。他比胡轸高出半头,殿中一站,如鹤立鸡群:“相国,布请为先锋!并州铁骑两日可至,必取卫信项上人头!”
董卓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
胡轸是凉州旧部,忠心可鉴,但用兵寻常。
吕布骁勇无敌,然新附未久,其心难测。
且已经杀了上司丁原,这让董卓心里也犯怵。
半晌,董卓缓缓道:“胡轸为大都护,总统诸军。吕布为骑督,领并州铁骑为前锋。李傕、郭汜、杨定、
樊稠各领本部,明日点兵四万,进军弘农!”
“什么?”吕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胡轸朝着吕布冷笑了两声。
“吕将军,听到了吗?”
吕布则死死盯着胡轸,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随即低下头,沉声道:“末将领命。”
散朝后,吕布径自出宫,不与他人同行。
骑马在阳街道上疾驰,路人纷纷避让,有躲避不及者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满身,却不敢出声。
至府邸,他一脚踹开朱漆大门,惊得仆役跪倒一片。
“胡轸什么东西!”吕布解下披风狠狠掷地。
“一介庸才,也配统御某家?不就是因为他他是董卓同乡么!”
吕布的外亲魏续闻声从内堂走出。
其表姐就是吕布的正妻严夫人。
“夫君莫要生气。”
说话的女子鲜艳妩媚、风流袅娜,尽显成熟少妇风姿!
她美眸朦胧,秀发堕落,姿态优美地在吕布面前盈盈一拜,美貌惊天。
吕布低头看去,严氏成熟美艳的俏脸美的不可方物,细腻光滑如羊脂般的冰肌玉肤更是勾魂夺魄。
好一个俏丽美少妇。
严夫人很快示意仆役退下:“董卓如此安排,正显其疑忌并州军之心。他既要借将军之勇,又恐将军坐大,故以胡轸制之。”
“某为他杀丁原,他竟如此待我!”吕布怒气未消,一把扯下配刀掷于地上。
“当日他亲口所言,得奉先,如旱苗得甘霖,如今呢?不过是用完即弃的刀斧!”
“正因奉先骁勇,董卓才既用且防。”魏续轻声道,将袍服拾起。
“此战若胜,首功在胡轸,若败,过在奉先将军。董卓之计,深矣。”
吕布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他要我死,我偏要活,还要活得风光!魏续,你说此战当如何?”
魏续捻须,缓步至窗前。
暮春的阳光通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卫信能破白波,杀牛辅,绝非庸才。胡轸骄狂,奉先将军大可————”他压低声音,在吕布耳边低语许久。
吕布听着,眼中光芒渐盛,最后抚掌大笑:“妙!就依你之计!让胡轸先去碰个头破血流,某再————”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收拾残局。”
“不过。”魏续正色道。
“卫信此人,亦不可小觑。他能连破白波,绝非侥幸。奉先将军与胡轸相争时,须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吕布傲然一笑:“某之戟,天下何人能挡?卫信若识相,或可留他全尸。”
美丽的严夫人闻声长叹一声,也不知此去会是什么结局。
战争总是带来死亡。
而这些妇道人家,多数会是战胜者的战利品。
两日后,四万大军开出阳。
胡轸高坐马上,看着身后旌旗蔽日,甲胄如林,志得意满。
他是凉州名士出身,全凭同乡之谊得董卓信任,官至中郎将。
此次独领大军,正是立威之时。
“大都护。”行军司马策马上前。
“已至渑池,是否扎营?”
胡轸望向前方地平线。春日的原野一片新绿,远山如黛:“卫信军在何处?”
“探马来报,已至陕县,约三万馀人,正在构筑营垒,伐木立栅。”
胡轸大笑:“孺子不知兵!陕县背靠峭山,前临涧水,固然险要,却无退路。一旦前阵失利,后无逃处,必全军复没。”
他挥鞭前指。
“传令,进驻渑池,让将士饱食安歇。明日进军,一举破敌!”
不远处,吕布冷眼看着胡轸发号施令。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仿佛感应到主人的烦躁。
“吕骑督。”李傕策马凑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来大都护要抢头功啊。也是,斩了卫信,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能封个乡侯。”
吕布瞥他一眼。
李傕是董卓麾下老将,与郭汜并称西凉双煞,向来与并州军不睦。
此人面黑如铁,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更添凶悍。
“李将军若有本事,自可取卫信首级。”吕布淡淡道。
“只怕你没那本事————”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箭离弦,绝尘而去。
李傕脸色一沉,啐了一口:“三姓家奴,得意什么!早晚让你知道西凉刀的厉害!”
身侧郭汜阴恻恻道:“急什么。此战之后,他并州军还能剩下几人?让他张狂会儿。”
当夜,渑池大营。
篝火连绵数里,映红半边天空。
中军帐内,胡轸召集诸将。
烛火通明,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李傕、郭汜按刀立于左侧,杨定、樊稠居右,吕布独自站在帐门附近,抱臂而立,仿佛与众人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卫信小儿,以乌合之众抗天兵,实乃取死。”
胡轸环视众人。
“我军四万,皆百战精锐,彼军三万,多新募之卒。明日辰时出营,巳时接战,午时破敌,当在陕县城内用饭。诸君可有信心?”
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齐声应诺:“愿随大都护破敌!”
唯有吕布不言不语,目光盯着帐顶,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细看的东西。
胡轸皱眉,强压不快:“吕骑督有何高见?”
吕布这才缓缓转眼,目光如刀:“大都护可知卫信如何破白波?”
“不过是侥幸遇贼内乱,趁虚而入.——.”
“侥幸?”吕布冷笑。
“白波十万众,据临汾之险,粮草足备。卫信尽破之,取粮秣无数。若这是侥幸——
那天下人都可侥幸为将了。”
帐中气氛骤然紧张。李催手按刀柄,郭汜眯起眼睛。
胡轸面红耳赤,拍案而起:“吕布!你这是在质疑本督用兵?”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吕布转身。
“大都护轻敌若此,恐非吉兆。既然大都护胸有成竹,”他挑起帐帘。
“明日并州军为后队,且看大都护破敌。告辞。”
帐帘落下,帐内死寂。
良久,李傕嗤笑:“狂徒!”
胡轸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明日破敌之后,再与他计较!”
陕县,卫信大营。
夜色中,营火如星罗棋布,与天上银河相映。
中军帐内,卫信正与贾诩、巡游等人议事。
一座沙盘摆在正中,渑池与陕县之间山川地形一览无馀,以陶土塑成山峦,以蓝绸代表润水,小旗标注双方兵力。
“胡轸四万,我军三万馀。”
徐晃指着沙盘,眉头紧锁。
“敌众我寡,且西凉军久经战阵,悍不畏死。正面列阵而战,胜算不足。”
巡游沉声道:“在下连日观察地形,陕县北有峭山,林密谷深,可伏兵五千,南有涧水,此时春汛,水流湍急,河床多处淤泥,可阻骑兵弛骋。若胡轸冒进,可佯败诱其渡水,待其半渡而击之。再以伏兵截断后路,可将其军截为数段,分而歼之。
卫信点头,却看向一直沉默的贾诩。
这位中年文士坐在灯影边缘,手指轻抚稀疏的胡须,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深邃难测。
“文和以为如何?”
贾诩缓缓抬眼,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胡轸不足虑,吕布方是心腹之患。”
“吕布新附董卓,正需战功以固位————此人求功心切,不会甘居胡轸之下。”
贾诩微笑:“诩曾闻西凉军与并州军旧怨。当年丁原率并州军入京,与董卓对峙,双方多有摩擦。吕布杀丁原投董,西凉诸将表面接纳,心中实鄙。
如今胡轸为主帅,吕布为副,此乃董卓制衡之术,却不知正埋下祸根。”
他起身,走至沙盘前,手指轻点代表并州军位置的小旗:“今日细作来报,胡轸与吕布在帐中争执。吕布负气而出,并州军明日将为后队。
此战之要,不在破胡轸,而在————”他手指一划,将代表西凉军的小旗推散。
“激此矛盾,使其自乱。”
卫信眼睛亮了:“文和细说。”
贾诩低语良久。
帐中诸将先是疑惑,继而恍然,最后无不叹服。
张郃抚掌:“毒士之谋,果然厉害!”
徐晃却皱眉:“然此计险矣。若吕布不上当,反而全力来攻?”
“吕布此人,勇而少谋,骄矜自负。”贾诩淡淡道。
“他既与胡轸生隙,必存观望之心。我军只需让胡轸败得够惨,败得让吕布觉得有机可乘,剩下的,吕布自会完成。”
卫信沉思片刻,抚掌定计:“如此,李傕郭汜等人确实无能为也。就依文和之计。公明,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