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的视线重新回到镜头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感觉,冉艺萌的嘴角虽然上扬着,但目光却好像正透过屏幕,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在想什么?她又在想什么?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没有一个能抓住答案。
“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冉艺萌看着手机里拍好的照片,满意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你要笑啊,拍照怎么能不笑呢?”她扭头看向李斌,带着一丝嗔怪。
“我……我不会笑啊?”李斌尴尬地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表情肯定僵硬得像块木头。
“谁说的?”冉艺萌忽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李斌的脸颊,“这不笑得挺好看的嘛?”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神里写满了错愕。
“就是这样,”冉艺萌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又笑了,那笑容像是阳光下最耀眼的蜜糖,一下子就把李斌的心搅乱了,“你不是不会笑,只是忘了该怎么笑。以后跟别人拍照,就想想今天。”
李斌的心彻底乱了。
他张了张嘴,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然而,就在李斌的内心突然十分的难过,他想高考后或许就真的永别了,就算得不到那个答案,也至少旁敲侧击的问一下其他的事,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吗。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用一种几乎陌生的声音,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考光城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什么?”冉艺萌似乎没听清。
“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你要去宜林吗?怎么……怎么想到考光城了?”李斌鼓起全部勇气,又问了一遍。
“嗯……”冉艺萌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巴,白皙的脸颊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一抹红晕,她偏过头,似乎不敢看李斌的眼睛,半晌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轰!
李斌愣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瞬间褪去,只剩下她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李斌……”见李斌呆呆地没有反应,冉艺萌又轻声唤了他一声。
“我知道了。”
李斌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可能要说的下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
哪还需要再问啊。
原来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在这里,所以她才来了光城。
自己早该猜到的。
居然还在那里傻乎乎地妄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才让她改变了主意。
真是可笑。
可笑到了极点。
“嗯……就这样吧,”李斌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那啥,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
说完,李斌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
时间就如烟雨,潇潇而过,润过却无声无迹。
一场兵荒马乱的运动会结束后,高三的学长学姐们迎来了他们的高考,然后便是李斌他们的假期。校园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按老师们的说法,当老一届高三毕业离校,他们这届高二生,便自动晋升成了高三生。
只是李斌对这种身份的转变并没有太多实感。
直到真正的高三课程铺天盖地而来,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李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
其实高三倒也不错。
至少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再也不用为了吃口饭,像高二时那样上演百米冲刺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上个学期,但凡下课的铃声听得晚了些,食堂里就会排起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队伍长点倒也无所谓,最让人绝望的是,有时候排到自己跟前,打菜的窗口就没菜了。
准确来说,不是没菜,只是便宜又好吃的素菜没了。
荤菜一份三块五,价格贵了一大截,里面的肉还没几块,性价比极低。
但总有那么几次,李斌只能被迫选择荤菜。
当然,说是“被迫”也有些勉强。因为习惯了那点油水之后,李斌发现自己的馋虫好像再也离不开那几块小小的肉了。
人或许就是这样,好日子过惯了,就很难再回到清汤寡水的日子里去。
即便如此,李斌每次吃荤菜时,还是会固执地放弃搭配的素菜,秉持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的原则。
只是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直到他后来请假离校,才被彻底打破。
……
事情的起因,是李斌某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知被什么毒虫咬了一口,整个眼睛都肿了起来,一天比一天严重。到最后,那程度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把邻铺的陈楠都吓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这全都要“归功于”高三宿舍楼优越的生态环境,这里简直是小动物们的天堂。
李斌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蟑螂在四处乱爬,那场面,与其说是他们搬进了宿舍,不如说是他们闯入了别人的狂欢派对。
所以,搬入高三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扫除和除虫。只是他们这一寝室的穷学生,买不起昂贵的杀虫剂,只能采用最原始的物理灭虫法。拖鞋、扫帚、书本,能用的都用上了,足足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勉强让寝室在日常生活中恢复了安宁,看不见那些小东西的踪影。
但“勉强”也就意味着,偶尔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比如某次李斌正在厕所里蹲着背书,忽然感觉屁股上痒痒的……
那画面,你就想吧,一想一个不吱声。
反正,这蟑螂就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似的,也不知道天天霸占着厕所的陈楠,会不会也经常有蟑螂顺着他的裤腿,悄无声息地爬到他身上。
宿舍楼后面就是一片小树林,偶尔能看见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夏天的尾巴还没走远时,还能听见不知疲倦的蝉鸣。有时候,阳台的角落里也会有蜘蛛悄悄结网。
总之,有点烦人。
李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本来想着就这么熬一熬,毕竟以前皮糙肉厚,磕了碰了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药三分毒”的反面,不就是身体自带的抵抗力嘛,李斌对自己的免疫系统还是有点信心的。
但事实证明,这和抵抗力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斌,你眼睛还看得见吗?”
李斌有些不明所以,“看得见啊?”
“感觉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快去看看吧。”
随着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夸张,几乎每一个遇见李斌的人,都会一脸惊恐地催促他赶紧请假去医院。
李斌从小到大,几乎没请过什么假。这突然要为了自己去请假,还真有点不适应,总觉得是件天大的难事。
但眼睛终究是自己的,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落下个终身残疾,那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李斌终于下定决心,走向了冉思华的办公室。
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要是放在以前,这种事他肯定要犹犹豫豫大半天,最后很可能就放弃了。但现在,他确实勇敢了许多。
为什么呢?
或许,人只有在经历过真正的大起大落之后,才会慢慢褪去那些幼稚开始长大。
那些人人都懂的大道理,只有在亲身经历过挫折之后,才会变得刻骨铭心,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人有勇气,去为自己拼那么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