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好厉害啊。】
周洲发现这人从头到尾就只会说这几句。
傻逼。
没收到回复,余勉点开了周洲的头像。纯白的,什么也没有。朋友圈,也是白花花的一片。
一条黑色的横线上写着“仅三天可见”。唯一能看的是他的朋友圈背景图,一张大合照。
舞台上,一群人穿着浮夸华丽的表演服站在聚光灯下谢幕。拍的人站在舞台的侧前方,特意朝着他站的方向。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西装,在人群正中间随意地站着。
他垂眼看着镜头,鼻梁挺拔,嘴角上扬,右手举起来冲着镜头比了个中指,轻狂又傲慢。那个时候周洲留着军训剃的头发,漆黑的短发干净利落。前额的碎发很短,能清晰地看见少年锋利的眉毛。以及——眉骨上那道凹凸不平的疤。
他身后悬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上面的字十分醒目:2016年衡城一中开学迎新仪式正式开幕。
余勉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浓密的睫毛耷拉着,漆黑的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他不停地拨弄着屏幕,发现不能保存。
屏幕上弹出几条信息,是江丽雅的。
【江丽雅:我明早的飞机,回英国。】
【江丽雅:小勉,一切安排都是按照你的想法。】
【江丽雅:希望你不要再为难妈妈。】
那一晚,周洲睡得很沉。
伴着夏夜蝉鸣的喧闹,此起彼伏。像乱糟糟的浪,一股脑地,树叶也被吵得在黑暗里摇晃。路边的香樟树发了新叶,几片破碎的金色打在绿色的浪里。
热闹的街上有个小孩在不停地奔跑,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落,在棉质布料上漾开几朵水花。
他在巷口停下。
小孩卷着裤脚,上衣被汗浸湿了大半。他手里拿了根缺了一口的冰棍,往外冒着冷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挥发得很快,化了的冰水正不停地往下流。
另一只手里攥着根未拆封的。
“还没化。”
他递上去。
巷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阳光细碎地落在树上。大半被遮了去,隔绝了夏日里蒸腾的热浪,是难得的清凉。天热了总有不少人爱去那乘凉。
站在阴影下的男孩看着面前的冰棍,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
“你到底吃不吃。”问他的小孩不耐烦地哼了声,“你不吃,两只我都吃了。”
一个老奶奶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吱呀摇晃。她摇着蒲扇扇风,看着树下的男孩神情扭捏,笑道,“小勉,是不是你妈妈又不让你吃冰棍呀。”
“放心吧,你偷偷吃,外婆不会告诉她的。”
冰棍棍在手里攥出汗水,薄荷味的甜意顺着喉咙漫开。
两个小孩盘着腿坐在树下,在蒲扇掀起的风里,余勉的头微微垂着,贴上他的肩。细软的头发被风吹得在他的脖颈挠了一圈又一圈,洁净皮肤混合着皂香的气味,融进夏日午后的风。
他身子一僵,挺直了背,被吹干的汗不知道从哪里又挤出来了。
“周洲,你真好。”
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周洲感觉脑袋有点热。可能中暑了吧。
许念怀发现今天早上周洲格外听话。没和她拌嘴,也不吵事。一声不吭地,看着顺眼了很多。她本来打算早饭时间给他再做做思想工作,以防这俩人在学校又掐起来。现在看来,一个晚上的时间这小鬼居然自己想通了。
周洲一个早上都没见余勉。他今天醒得比平时早,洗漱完出房间,顺便看了眼隔壁房间。门是敞开的,人不在,里面被收拾过,干干净净的。
他去厨房兜了一圈,喝了杯水。许念怀在阳台练瑜伽,使唤他去厨房洗了几个碗和杯子摆出来。
三个碗,三个杯子。
过了一会,周洲把旁边的碗挪到了对面,连带着杯子一起。“叮咚”,门铃响了。阳台上的许念怀马上有了反应,“快去给小勉开门,他晨跑回来了。”
“家里阿姨不在,小勉买了早餐,巷口那家,最你爱吃的。”
晨跑?
周洲慢吞吞去开门。
余勉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短袖,一条短裤。一截小腿漏在外面,能若隐若现看见他优越的肌肉线条。前额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还有几滴正顺着下颚滑到脖颈,平日雪白的皮肤也因为运动微微泛红。
很难想象和昨天晚上那个连铺床都要喊人帮忙的是同一个人。
他摘下耳机,“起床了?准备吃早餐吧。”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早餐。
明晃晃的阳光尽数洒落,余勉站在逆光里,让人看得有些不真切。
好像跟什么重合了。
“这么爱走神?”面前的人把几个袋子递过来,“你们先吃,我去洗个澡。”
周洲噢了一声,提着手里的包子,玉米和豆浆去了餐厅。
——
直到亲眼看见周洲和余勉一前一后进了教室,陈子奕才彻底相信昨天晚上周洲发的信息。
“物理作业写了没?”没等他开口,周洲先说话了,“昨天晚上太困,忘写了。”
旁边的人从包里拿出练习册放他面前,“抄我的吧,准确率高。”
陈子奕:?
周洲扭头看他,眼神里充满质疑。
“我就理科好点了。”余勉轻晒,“就当报答你昨晚对我那么好。”
陈子奕:??
“滚一边去。”周洲直接开始抄了,这种事情他不挑。况且这人看起来确实比陈子奕靠谱一点。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老全在早读进了教室,正式宣布了全体高二年级要统一实施晚自习的通知。
“有特殊情况必须由家长亲自向年级主任申请,否则不准缺勤。”
台下唉声一片,明媚的高中人生又灰暗了。
周洲没什么反应,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如果不想上的话,直接翘了就行。
第一节语文,班里又是一片死气沉沉。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偷摸传纸条的也一大堆。
窗边的人发了会呆就趴着睡了,周洲其实不困,就想趴着。闭起眼又总想起昨晚的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的人,总让他回忆起以前的事。
小时候的余勉是个跟屁虫,总爱黏着他,周洲挺烦的。怎么撵也撵不走,打了他,不哭也不闹,乖巧得总让人心软。
小学有一次余勉受人欺负,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明亮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低垂,鼻头轻微抽动。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破碎又惹人怜爱。
第二天周洲狠狠收拾了那几个人。那是他第一次旷课。
感觉有人拿笔戳他胳膊,周洲迷迷糊糊醒过来。
“干什么......”他声音哑的厉害。
“去跑操吗?”余勉撑着脑袋看他。
班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走了大半,广播里放着万年不变的跑操集合音乐。
“什么操...?”
显然还没睡醒。
“课间操。”余勉噙着笑耐心解释,“你去吗?”
“哦,不去。”
他又把头枕回去了。
“好,我帮你请假。”
周洲听见旁边的人丢下这句,过了一会,教室彻底安静了。
楼下操场熙熙攘攘的人列着队,学校领导举着话筒站在台上训话。说的无非就是今天又抓了几个人逃课,迟到,早恋,玩手机。高一的该懂事了,高二的该收心了,高三的该冲刺了。
操场的音响连着教室,实在刺耳。周洲听了一会,困意全无。
睡了太久有点渴,他慢悠悠地晃到操场前门的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操场前门正对着高一年级的队伍,几百号人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对不远处那人不用在太阳底下晒着听训,还在这悠闲买水的羡慕。
周洲感觉爽了,有时候他就有这么点恶趣味。他朝着队伍里老老实实站得笔直的小学弟小学妹们挑了下眉,转身拐进了阴凉的楼道里。
正要上楼,就听见一个女生的声音。“我写的信为什么不收?”
女生听起来很生气,“就算你要拒绝我,也起码看了我写的信再说吧。”
这是撞上人表白了?
周洲今天心情不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直接上去打断人家小情侣也不好,他索性找了个台阶坐下。
对面男生一直没答。
“这好歹也是我的心意......”女生带着点哭腔,“余勉,你怎么能这样。”
卧槽,谁?余勉?
这小子没跑操在这泡妞来了?
周洲刚坐下又站起来了,他想抬头去看,又立马缩了回来。
还是算了。
“我不会看。”余勉语气冷淡,“所以没必要收。”
“你今天才第一次见我,凭什么这么果断拒绝我?”
“虽然我追过的人很多,但每一个我都是认真对待的。况且,无论是论相貌还是成绩,我宁媛安哪里配不上你?如果要说性格,我们可以慢慢......”
宁媛安?
周洲想起来是谁了。
“你喜欢我什么?”余勉打断道。
“喜欢你......”宁媛安一下子被问住了,“你...你长得帅啊,成绩也好。”
“还有吗?”
“还有...?”宁媛安迷糊了,“.....你.什么意思?”
余勉轻晒,“我以为你会说一点我自己没发现的。”
......
真够自恋的。
“不是。”宁媛安耐心逐渐耗光,“你耍我吗?”她那张精致俏丽的脸上除了怒气,还添着难言的羞愤。
她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巴掌大的脸,五官深邃艳丽,身形纤细,气质可人。从小到大,她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
但一般人很难入她的眼。她就爱挑一些难度大的,看起来很难追的人。如果能把他们追到手,玩腻了再分开,会很有成就感。
而自从上了高中,宁媛安就屡次受挫。高一的迎新会后的派对上,周洲对她告白的回应,犹如在众人面前浇了她一盆凉水——
“周洲,我们交往吧。”少女的肌肤冷白似雪,一对薄唇涂着艳丽的红色,她眼里含着势在必得的笑。
周围人先是一愣,而后立马开始起哄。俊男靓女,在暧昧的灯光氛围里,酒精分子的发挥下,总能碰撞出不一般的火花。
原本以为对方会如往常般,假似扭捏地拉扯一番,然后果断答应。却迟迟没见那人回应。
“喂,洲哥。”陈子奕拍拍旁边倒着的人,好心提醒,“人美女给你表白呢。”
周洲歪着脑袋一言不发,脸上泛着红,浓密的睫毛下眼神涣散着,像是醉了。
“你看了我给你写的信吧?”宁媛安耐着性子和酒鬼对话。
他停顿一会,“......什么信?”
宁媛安正要说话,那人反应过来了。
“我收到的情书那么多...。”
“要是每一封都拆开去看的话。”
“我哪有时间写作业...。?”
“......”
“唔...同学你让一下,我有点想吐。”
——
陈子奕把那天的场景在他们面前绘声绘色地重现了一遍。
“噗。”陆晓晓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周,你那天真这么拒绝她的?”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很大。窗口前排着一列列长队,不少人的目光总往他们这桌瞟。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几个人高马大,相貌尚佳的男生聚在一起,总能吸引很多女孩的目光。
“那个是不是高二十班那个新来的余勉呀,好帅。”一个女生小声说。另一个女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旁边那个是周洲吗,他们在说什么,他看起来有点凶。”
“不记得了。”周洲皱着眉,把香菜牛肉里的香菜挑了个精光,“吐了倒是真的。”
“千真万确。”陈子奕比了个发誓的手势,“洲哥醉了,我可清醒着呢。”
“得了,我那天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就听见她说什么信,什么情书的。”
“挺可爱的。”余勉细微地笑了一下。
周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旁边的人把碗挪到他面前,“别挑了,吃我这份,没香菜的。”
他没动,有点疑惑。
“这份我没动过。”余勉已经把他们两个人的碗调了位置,“看你挑来挑去我难受。”
.......
“矫情。”周洲低骂了声。
“卧槽洲哥,你香菜牛肉不吃香菜?”陈子奕说,“你也太不会吃了。”
“关你屁事。”
陆晓晓一直在来回观察对面这两人。她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嘴角微微上扬,表情耐人寻味。
她看了眼继续吃饭的周洲,视线再次落回他旁边那人时,发现自己和他对视了。漆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淡淡的,有点发冷。
这是她和余勉第二次对视。
第一次是在乒乓球场外,那人的表情仍旧不咸不淡。可陆晓晓清晰地记得,在他们视线相撞之前,那视线分明是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
“欸对了。”陈子奕打破了这片谜一般的氛围,“余勉你今天怎么回复宁媛安的?”
“啊对,应该也拒绝了吧。”陆晓晓连忙说,“你们是不知道平时她那趾高气昂那样,今天话突然变得特别少,脸色看起来也很差。”
余勉收回视线,“嗯,我说...”
“他个书呆子能怎么拒绝啊。”周洲忽然打断。“不就那些话,无聊的要死。”
“噢......”
“不是洲哥...你怎么知道?”
“......”
“碰巧路过。”
他的视线飘飞,唯独避开了旁边那人的眼神。
——
空荡的走廊静悄悄的,广播的音乐声回荡在整个校园。
“你和周洲是一类人。”宁媛安咬牙切齿地字字清晰,“在你们眼里所有人的喜欢都不值一提。”
“你说的喜欢,包括现在这种吗?”他嘴角带笑,“靠征服欲支撑起来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