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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响,魂魄归

    法医推开警戒线时,崖底的风正卷起少年尸体的衣角,阳光为墓穴,盛着少年人轻薄苍白的身体,他至死未曾松开的左手以极其扭曲的姿态,死死攥着一张染血的证件照,仿佛抓着照片里笑容青涩的姑娘一起沉入永夜。

    “死者简照野,男,22岁,死亡时间是2018年11月15日5点20分。”法医的声音冰冷地穿透呼啸的山风,助手快速地记录着信息。“死因,高坠致颅内崩解,死后痉挛触发抓握反射,导致照片深嵌左手掌骨。”鲜血浸透了少女的脸庞,法医停顿了一瞬,“照片背面有字——‘无脸男的她’。”

    “《千与千寻》?把自己比作无脸男?啧,有故事啊。”助手燃起了八卦之魂。

    法医一个眼刀丢过去,助手立即噤声。“死者右手指骨碎片呈扇形散射,根据创口形态推断,他生前曾极其暴力地反复挥拳,至少几十次。”

    “这……是有多大的仇?”助手盯着X光片倒吸一口冷气。

    ……

    黑洞吞噬尸检报告最后一页时,星尘裹着意识粒子狠狠撞进了2008年小学教室的喧嚣里。

    “云清若,起来背一下周一到周天的单词。”英语蒋老师盯着发呆的女生。“啧,云清若!”粉笔头精准地丢在她课桌上,蒋老师眉毛皱得能夹死几十只不听招呼的苍蝇。而女生仍在神游,同桌李荇赶紧推了推她,云清若眨了下清亮懵懂的杏眼,一脸茫然:“啊?”

    班上顿时笑开了锅,蒋老师人送外号“大师兄”,此刻正在暴走的边缘。

    “认真听课!”大师兄的戒尺敲得讲座砰砰作响。

    云清若活了二十多年的老脸瞬间烧得通红。哦,不对,大师兄、荇儿、这间教室以及昏死过去前一秒听到的那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我(一种植物),我重生了还是被招魂了?难道从此开启爽文剧本,脚踹人渣,手握上亿信息差,男友绝不会超过23岁,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冷静!云清若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闪退,熬了几个大夜做的资料,人渣同事泼到衣服上的咖啡,冷嘲热讽的嘴脸,忍无可忍激情开麦的自己,以及倒地前,闯入视线里的简照野!

    他猩红着眼,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拳拳到肉,打得人渣同事血花飞溅,面目全非。

    他……他为我动手了……打死了吗?他才22岁啊?他的人生怎么办?

    云清若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脑海里全是简照野那双疯狂的双眼和衬衫上刺目的鲜血。

    “小荇,”她声音干涩,问出了重生者的经典问题“今年是哪一年?”

    “你发呆发傻啦!”李荇边说边摸她的额头,“2008年啊,还能是哪一年!”

    “哦,对,小学六年级的英语课本。”云清若看着英语书的封面,眼神失焦,喃喃低语:“这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呢,他是初一下学期转学过来的,傻子,帮我报仇,他以后,可怎么办。”他因为她而毁掉的人生如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她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狂风把教室里破旧的窗户掀得呼哧作响,被吹开的课本定格到大二那年的11月,大二的云清若脸色苍白如纸,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拢在被风吹开的衣服衣襟上,那姿势,像极了那年夏天,少年紧张而青涩的拥抱。

    “简照野,我们…… ”电话里,云清若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攥紧了衣角。

    “清若,等我几天,我马上过来找你,好不好?”简照野低沉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简照野,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我……”

    “简照野,”她打断他,“我们……还是……分开吧。”简单的几个字,好像用了云清若所有的力气。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了教师,云清若猛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教室后门悬挂的一串风铃,被风雨吹打着,声音空灵而湿重,这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宝盒。

    他局促地捧着一串陶瓷做的无脸男Q版风铃,耳尖微红,低声说:“清若,我会一直默默守护你,就像守护千寻的无脸男一样。”风铃晃起的幅度和少年脸上的笑容是那么耀眼。

    “走啦,磨蹭鬼!再晚校门口的炸串要排到法国去啦!”李荇风风火火地拽起云清若就往校门外跑。

    手腕被扯得生疼,云清若看着锈迹斑斑的校门和红希小学几个褪色的大字,重生这件事才有了实感。她余光扫过潮湿的小巷,心脏骤然紧缩。灰扑扑的书包带挂在那人瘦得硌人的肩胛骨上,一双远超同龄人的细瘦的长腿,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中,那双警惕阴郁的双眼,被额前的碎发挡住,他正朝红希小学的方向走来。

    简照野!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前世的血腥与眷恋,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面瘦小、阴沉、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她依然记得初一下学期,闺蜜梅诺说她表弟要转来。那天在走廊,她第一次见到少年版的简照野,他单薄的身影,笔直的大长腿,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锋利如刃,那双眼睛里的阴郁和疏离,和此刻巷口走来的男孩儿,如出一辙!

    “你先去买,我作业本忘教室了。”云清若抽回李荇挽着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简照野,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在人群里。“好吧,你快点哦,鸡柳给你留着。”李荇如疾风般去扫荡炸串摊了。

    云清若刚想上前搭讪,就看到有四个“杀马特”把简照野围住,四团乱七八糟颜色的脑袋非常扎眼,为首的是一头红发,像个鸡冠子一样顶在头上,斜刘海遮住了他半只眼,穿着紧身低腰牛仔裤,走路时“鸡冠子”一甩一甩的。

    “红鸡冠”把流里流气地把手搭在简照野肩上,“小子,识相点,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孝敬大哥。”简照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红鸡冠”心里直发毛。

    “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一个穿着人字拖,染着紫色头发的混子戳着简照野的胸口说。

    简照野看着那只碰自己的手,像看标本一样,如同蛇盯上自己的猎物,紫毛赶紧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另外两个走上前推搡简照野,“嘿,这小子眼神阴森森的,说话,莫不是个哑巴?”

    简照野缓慢地把书包放下,刚想动作,云清若大喊一声:“叔叔阿姨们,就是这四个小流氓欺负我弟弟!”一直沉默得如黑潭般的简照野瞬间锁定云清若,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眼眸黑暗而幽森。

    云清若喊了十多个校门口的大人浩浩荡荡走过来,拿着锅铲的、发光宝剑的、木棍的,一看就是紧急过来路见不平,保护祖国花朵。

    “杂毛些,你们四个在干啥!”一满身横肉的大哥大吼一声,颇有拳打镇关西的气势。吓得四个“杀马特”人字拖都跑掉了。

    小样,跟姑奶奶我斗,我好歹虚长你们几十岁。云清若下颌微抬头冷艳地看着多年不见的葬爱家族。

    “感谢各位叔叔阿姨,今天还好有你们在我弟弟才没受欺负。”云清若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嗨,没事,你们姐弟以后上下学最好让大人接送,安全些。”

    云清若苦涩地笑笑,“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云清若走到简照野身边,简照野的眼睛一直没从云清若的身上挪开过,“嘿,你叫什么名字啊,刚才情况太紧急了,我才说你是我弟弟。”

    “简照野。”男孩现在还没变声,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云清若惊讶地看着他,她从来没听过简照野小学时的声音,听起来还挺乖的嘛,和长大后的低音炮反差巨大。

    “名字很奇怪吗?你又是谁?为什么帮我?”一反刚才沉默是金的态度,少年非但没心怀感恩,还问得咄咄逼人。

    “不奇怪,很好听。”云清若赶紧顺毛,“我叫云清若,就在红希小学读书,帮你还需要理由吗?你在哪里读书啊?”云清若看着迷你的简照野,像看个手办一样,很想摸摸他的脑袋。手不自觉就往前伸。

    简照野默默退后一步,低头的时候,他那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勾出一个无声的扭曲的弧度。

    “我在前面博蓝小学,你说我是你弟弟,你几岁了。”

    云清若尴尬地理了一下自己的碎发,前世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因为年龄问题疯狂拉扯,没想到重活一世还来。

    “我今年12岁了啊,你呢?”很好,已经套出他的小学了,前世确实没问过他小学读哪里,后面找他就容易多了。

    “姐姐,我今年11岁。”简照野笑着低头看她。

    还是少年的简照野软糯,云清若听得心花怒放,拍了拍高自己一头的少年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回家吧。”前世,云清若去过简照野得到家,和自己家在同一方向。

    夕阳拖长了两个并肩而行的影子,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少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盯着少女的侧脸。

    “原来你家在这里啊,我家就在那个小卖部前面,明天上学我来叫你,我们一起上学好不好?”

    看着云清若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出光的脸,盛满了笑意的眼瞳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简照野弯了弯唇角低声答好。

    “那明天见,简照野。”云清若转身走到小巷中。简照野深深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左手摩挲着右手腕口用黑笔凿进去的2018.11.14,这行数字黑色中混着猩红,这是她前世去世的时间。而移动的左手掌心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和他前世跳崖自杀掌心留的血痕位置分毫不差。

    简照野转身打开那扇吞噬自己的门,指尖划过无脸男样式的陶瓷风铃,“听——”

    清脆的碰撞声困囿在黑暗的一角,他把陶瓷扎进左手血痕处,《千与千寻》的电车票汲取的血若隐若现。血越低越多,电车票越来越清晰,上面显示“第三班通往2008年的列车正在行驶中”。

    “每一声脆响,都是我站在更高维度为你敲门的频率,我计算过345次自由落体,只有摔碎自己,才能在你的世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