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咚咚咚——”
早已发黄开裂的老木门在暴力砸门中摇摇欲坠,墙皮簌簌往下掉,门外几个彪形大汉粗哑着嗓子辱骂,骂声不堪入耳。
“简中建,你个废物,贱狗也配借钱?”
“姓简的,别他妈装死,再不开门,劳资把你家砸个稀巴烂。”
“不把钱凑齐,今晚就废你一条腿。”
简照野斜靠在离门不远的墙边,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逐渐扭曲变形,嘴角的弧度像是碰到了趣事。
“哐当——”老门终于不堪重负。
“臭小子,听了半天墙角,你当给你奏乐呢?”戴着大金链子的男的走进来就给简照野一脚,简照野熟练地护住脑袋,蜷着身子,还被踹得闷哼一声。
染着黄毛的男的一脚踢翻屋里唯一的家具,一条瘸腿凳子,把一眼望到底的破烂房翻了个底朝天。“大哥,老不死的不在家。”
领头的花臂男,右脚踩在简照野身上,揪住他的头发往身前扯:“小杂种,你那赌鬼爹躲到哪里去了?”
简照野像个破烂木偶捏在花臂男手中,他左手指尖深深陷入那道血痕中,裂痕如地狱里的火焰灼烧着简照野扭曲的灵魂。
“谁知道呢?可能死外头了吧。”简照野面无表情地盯着花臂男。
花臂男压下像被毒蛇盯住的冷意,狠狠地掐住简照野的下颌,“死外头那就父债子偿”,他拍打着简照野苍白的脸“我看你有几分姿色,再拿不出钱,就把自己洗干净了来‘夜色’陪酒!”说完就把简照野掼在地上。
“走,下周一再来,带不走钱就带人。”几个人把窗户玻璃砸得碎了一地才离开。
空荡荡的房间像个被掏空的墓穴,今晚谁在里面永眠?
简照野强撑着坐了起来,看着墙面上的老式挂钟,低声呢喃:“凌晨2:23,距离4:44还有2小时21分钟。”嗒嗒嗒的钟摆声像催命的鼓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第一页只有穿透纸背的两行字:
2008.9.15重逢(无脸男jpg)(√)
2008.12.21车祸
他接着在车祸旁边画了一个叉,继续往下写
2008.9.15重逢(无脸男jpg)(√)
2008.12.21车祸(×)
2018.9.16 4:44 酒归
2018.9.19债清
额头上的血滴在“酒归”上,一朵娇艳欲滴的“花”随之绽放在黑色笔记本里。
“车祸?既然注定撞成一摊烂泥,不如现在就烂在家里。”简照野从包里拿出一瓶撕掉所有标签的白色小药瓶,把玩晃动。
“小畜生,老子花钱养了他娘个废物!几个人都挡不住。”一个东倒西歪,浑身酸臭的中年老男人踢开破门晃进来。浓烈的酒臭瞬间充满这个房间。
简照野把药瓶放进衣服口袋里,看了一眼挂钟,手指一下一下叩到大腿上,游戏开始。
简中建抄起木板砸到简照野手臂上,木刺扎进去,冒出血水,顺着流到右手腕口的日期上,“小畜生,你妈给你的饭钱呢,给老子拿来。”去赌又输得裤衩都不剩的简中建把气全撒在瘦小的儿子身上。
简照野摸了摸腕口猩红的日期,冰冷地说:“没有,花光了。”
“一周的饭钱没了?骗鬼呢,你个丧门星。”简中建一巴掌扇到简照野脸上,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正席卷而来,他又扑过去拽起简照野的领子就把头往墙上撞,简照野视线落在左前方的断木板上,身子往前一挪,简中建踢到木板来不及收力砰摔到地上趴着。
一声声哎哟传来,半天爬不起来。“啊!头好痛,药,快,给我药!”简中建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朝简照野嘶吼。
简照野不急不慢地走近简中建,摇晃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像地府勾魂的阎王,他从袋子里摸出药瓶,一下下拍在简中建脸上,嘴唇勾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想吃药?爬过来拿。”
“狗娘养的!谁给你的胆子,给老子拿来。”简中建捂住脑袋,头痛欲裂。
简照野把药瓶甩到他眼前,简中建双手抓起,倒出一把就往嘴里塞。他吞下药片,喘着粗气,剧烈的头痛似乎有所缓解。
嗒……嗒……嗒……秒针每一次跳动,都离那个神圣的时刻更近一步。
“哦,对了,催债的说明天会把你的双手取下来挂在家门口。”
“你说什么?”简中建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恐慌,他颤抖的手像铁钩一样一把掐住简照野的脖子不断收紧。
简照野因为缺氧脸逐渐发红变紫:“我说明天你这双手就没了。”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在秒针上,“4”……快了……
简中建仿佛真的要捏碎他的喉骨:“不会的,钱,钱明天……啊……”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袭来,像有一只手在攥紧、捏碎他的心脏,掐着简照野的手骤然松开,捂住胸口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药……药……”简中建痛苦地撕扯着胸口的衣服,慌乱的视线扫过脚边的白色药瓶,猛地扑过去,却只摸到空瓶,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嗬嗬嗬”地捶打着胸口,突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几下,彻底不动了。
房间里只剩简照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刚好指向4:44的老式钟摆声。
2018.9.16 4:44 酒归,人归,不再归。
简照野强撑着站起来,目光越过生物意义上的父亲尸体,露出了今晚第一抹抵达眼底的笑意。他摇摇晃晃去拿那本黑色笔记本,在“2018.9.16 4:44 酒归”这一行后面,用沾血的手指,缓慢而清晰地画了一个√。
第一个猎物,已落网。
筒子楼外搭起了简易灵堂,薄皮棺材放在中间,劣质的香烛味混着清晨的凉意。
云清若看到灵堂呆愣在那里,养成竹马的兴奋瞬间沉入谷底,简照野的爸爸不是冬天车祸去世的吗,这一世怎么提前了?一股凉意席卷全身,她看到跪在灵前的简照野,赶紧跑过去。
红肿的脸,脖子上深紫色的掐痕狰狞醒目,手臂额头上泛红的伤口和没有一块好皮肤的淤青,云清若眼里的酸涩翻涌,她不忍地撇开眼,拳头紧握,是谁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他现在又刚失去父亲,无论这父亲有多禽兽,他遍体鳞伤,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云清若轻轻把小孩儿拉起来,颤抖着声音说:“小野,谁打你了?别怕,你还有我。”
简照野看着女孩儿心疼的眼神,悄悄攥紧了她的衣服下摆,想锁住她的灵魂和身体,一辈子别想逃离。简照野压抑住眼底的疯狂,“没事,都过去了,他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云清若的心里,她强忍住翻涌的情绪,克制地问:“他是怎么死的?”
“今天凌晨死于心梗。”
“人渣,死得太便宜他了。”云清若很想拉着简照野一走了之,但看着少年孤单的身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云清若还没松开手简照野就把她扯了回来。
“嘶~”简照野痛得轻甩了手臂。
云清若急红了眼:“你小心点,我只是去给你买点药,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云清若眼前晃过他手腕口的一串数字。2018.11.14?日期?为什么要写十年后的时间?这个时间和我猝死的时间……
一丝想法掠过心间,云清若不寒而栗,难道他也重生了?父亲的早死,两人提前相遇……还没想明白就走到了药房,她迅速拿了碘附和药膏想回去看清楚手腕上的数字。
她小心翼翼吹着简照野红肿的伤处,当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他脖颈上深紫色的掐痕时,少年痛得颤了一下,云清若心脏紧缩,像对待易碎的瓷娃娃,动作更加轻柔。
当她往少年右手手腕涂抹时,他立马用左手捂住右手腕口:“这里没事,我脸上比较疼。”
刚说完,就听到一阵吵闹声,原来是简照野再婚的妈妈来了。
“清若,我妈过来了,我先过去一下。”简照野捏了捏她的手。
她按捺住内心的猜疑,告诫自己必须更谨慎地观察。
简照野的妈妈王好,一头长卷发披在裁剪得体的黑色裙子上,化着精致的妆,与这脏乱差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王好踩着一双高跟鞋,她转动着无名指上硕大的钻戒,眼神复杂地扫过儿子身上的伤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嫌恶,又像是嫌麻烦。
“老畜生死了把你丢给我,这里头是两万块,拿好,”她从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包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夏叔叔家,不方便带你,你照顾好自己。”
“还夏叔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谁不知道你们家那点破事儿。”
“塞点钱就想把包袱甩脱,这女的好狠的心。”
“小三儿上位可不得先保住自己。”
“一个孩子算啥,老母鸡在,还怕下不了金蛋?”
周围一群老太太眼神嫌恶地瞟着王好,边小声蛐蛐边往地上吐口水。
王好的脸色难看至极,简照野冰冷的声音响起:“妈,你这么着急脱身,是怕夏叔叔等得没有了兴致再去找一个小四?”他目光掠过外面坐在车里抽烟的男人。
“需要我提醒你,夏叔叔的原配是怎么在你们好上一年后从医院楼顶跳下来的吗?”
“啧”鄙夷、唾弃的目光如利刃般穿透王好的假面,王好羞愤地指着简照野:“你个小畜生……”
还没骂完,男人尖锐的喇叭声催促着王好,王好愤恨地瞪了简照野一眼,像逃离瘟疫般狼狈逃窜。
王好的离去并没有带来平静,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拿着钢管咒骂着涌来。
花臂男一棒打在棺材上:“简中建,死了就完了?小杂种,钱呢?没钱,你今晚就滚去‘夜色’!”
云清若刚想上前把简照野护在身后,简照野不动声色地勾住她的手,把云清若挡得严严实实。
“叔叔们,别打,我说,钱,钱缝在他的寿衣里了,他说他死了也要把钱带走。”简照野苍白着一张脸,紧绷着唇。
“寿衣?”几个壮汉粗暴地掀开棺材板,疯狂地撕扯着寿衣内衬,“大哥,里面果然有钱!”钱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看厚度,远超刚才的两万块。
花臂男接过钱快速清点:“老畜生死了都想把钱带土头去”,呸,他狠狠踹了一脚棺材,“连本带利,够了!走!”
催债人脚步生风地卷钱离开,留下一片狼藉的灵堂和倒下的棺材。
十万?这笔钱哪来的?王好给的?不可能,不然今天也不会再来塞两万,难道是简照野自己放进去的?他哪来那么多钱?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除非他早就预料到今天这个局面,安排了这场“清算”。你到底是不是重生的呢?云清若站在简照野身后,眼神晦暗不明。
简照野目光像冰冷地蛇信滑过破烂不堪的棺材,他笑得没有一丝温度:“爸,债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