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的另一侧,陈老太被几个子孙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跪在一座新立的坟前。
这里是她父母的衣冠冢。
老太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黑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戚与激动,身后的陈家子孙们也都垂首,陪着她低声哭诉。
“爹,娘,大仇得报了————”
陈老太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当年害咱们李家的朱家,全都伏法了。”
“大伯的后人回来了,还当了皇帝,灭了金国,为咱们报仇了啊————”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朱家遭报应,如今心愿得偿,心中的悲喜与震撼交织在一起,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虽然生活在乡下,但也听人说过大明的威名,听说过明军何等强悍。
从西域马背上崛起,灭西夏、征漠北、取长安,在野狐岭一战歼灭大金三十万大军,不久前更是一举攻破中都,复灭大金。
在她心里,大明是遥远而恐怖的存在,是能横扫天下的强悍势力。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做成这一切的,竟然是大伯那一脉的后人。
如今端坐九五之尊的大明皇帝,竟是大伯的嫡系子孙。
就在这时,陈老太抬头,便见李驰缓步走了过来,神色温和,全然没有方才斩除朱家时的凛冽。
她心头一凛,连忙示意身旁的孙子搀扶着,挣扎着想要起身下跪行礼:“老身——参见陛下!”
她活了八十多年,看透了人情世故。
岂能不明白,八十年的光阴,早已让那点血脉亲情变得稀薄如纸。
眼前之人是执掌天下的大明皇帝,不是什么寻常的晚辈。
该有的礼节,半分都不能少。
真要是端着长辈的架子,那可就是不懂事了。
李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搀扶住她的骼膊,语气亲和:“老姑奶奶快别多礼,折杀朕了。”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大仇已报,先祖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咱们李家,今后再也不会受人欺凌了。”
“谢陛下————”陈老太眼框一热,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李骁看着她,继续说道:“朕想着,在中都给您安排一座大院子,派些丫鬟仆妇伺候着,吃穿用度皆由宫里供应,保您安享晚年。”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搀扶着陈老太的那几个中年男子。
都是陈老太的孙子们,按辈分,他该喊一声表叔。
可他早已从锦衣卫的奏报中得知,陈老太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常年住在破旧的窝棚里,子孙们多有嫌弃,并未好好尽孝。
是以,他看向这些表叔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亲近,只有淡淡的审视。
被李骁这么一看,陈老太的孙子们顿时浑身一僵,颤颤巍巍,低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骁却并未再多看他们,也没有追究。
说到底,这是老姑奶奶的亲孙子,若是真的追究起来,老姑奶奶也会心疼。
况且,他也明白,谁不想风风光光的孝顺父母?
可普通人日子过得穷,难免会有懈迨不孝之处,不全是品性问题。
敲打一下,小惩大诫,也就够了。
陈老太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却还是轻轻摇头。
“多谢陛下体恤,只是老身一辈子住惯了乡下,去了中都那样的大地方,怕是不自在————”
“无妨。”李骁微微一笑,语气随和。
“既然您不喜欢中都,那朕便让人在陈集村给您盖一座大宅院,宽敞明亮,前后带院。”
“再派些靠谱的人伺候您,既清净,又能守着故土,您看如何?”
“好!好!”
陈老太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感激,“谢陛下!老身————谢陛下隆恩!”
陈老太起身准备离开,而周遭的陈家子孙们也早就变了模样,一个个都成了孝顺的模样,争先恐后地围上来。
有的要扶着老太太,有的要背着老太太,还有的连忙吩咐人去备车,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堆到老太太面前。
先前嫌弃老太太老不死、累赘的儿媳、孙媳妇们,此刻脸上堆满了笑容,柔声细语地哄着老太太,恨不得她能长命百岁。
他们心里都清楚,老太太如今是皇帝的老姑奶奶,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陈家的荣华富贵,全系在老太太身上。
只要老太太在,他们就能借着这层关系飞黄腾达。
李骁站在一旁,看着陈家这一大家子趋炎附势的丑态,神色平静,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见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待陈家众人离去后,李骁转头吩咐身旁的内务府随行官员:“老太太的宅院,务必尽快动工,用料要好,伺候的人要靠谱,务必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臣遵旨。”官员躬身领命。
李骁送走过不少高龄长辈,颇有经验,一眼便能看出,老太太年事已高,身子骨也弱,撑不了这几年了。
至于所谓的血脉亲情?
他心中并没有多少。
毕竟是八十年前的远亲,隔了好几代,早已没了多少认同感。
在他心里,真正能让他认同的,只有金州李家的族人。
那是与他一同征战、血脉相连的至亲。
不过说到底,通州李家当年遭难,终究是受了他高祖的牵连。
陈老太作为李家遗脉,吃了一辈子苦,他若是置之不理,难免落人口实,也对不起先祖。
就冲这一点,他也会尽可能对这位老姑奶奶好一些,让她安享晚年。
只不过陈家那些子孙,看样子并非什么老实本分之人。
普通人一朝暴富,尚且容易变得狂妄自大、无法无天。
更何况陈家不仅仅是暴富,而是直接成了皇亲国戚。
他们今后会如何嚣张跋扈,李驰用脚都能想象得到。
他转头看向李东河,吩咐道:“三叔,你让人盯着陈家的人。”
“在老姑奶奶活着的时候,给朕好好敲打他们,让他们都老实点,不许惹是生非。”
“朕不想让老姑奶奶伤心。”
“若是老姑奶奶去了之后,他们敢嚣张跋扈,触犯国法,不必禀告朕,直接依法处置,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臣遵旨。”李东河躬身领命。
李骁只是觉得金州一脉对通州李家有所亏欠,才照拂老姑奶奶,并不是把陈家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陈家若是安稳本分,那就当亲戚处着,若是仗着这层关系嚣张跋扈,为非作歹,那李骁也不会手下留情。
返回中都皇宫的次日,李驰便在皇宫召集一众大臣、各镇将领议事。
中都已破,金国正统已然终结,这次便是商议此后的征战与治国之策。
“如今,我大明军队以中都为中心,正向四方开进,逐步收服金国故地的府县。”
李骁缓缓开口,声线沉稳:“但灭了中都,并非意味着高枕无忧,我大明的征战,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麻烦,不是残馀的金军,而是中原大地上无数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势力。”
军机大臣张兴华上前一步,躬身奏报:“陛下明鉴。”
“臣汇总锦衣卫密报与各部军队战报得知,目前多地府县反抗剧烈。”
“真定史氏、保定张氏、东平严氏、济南张氏、柳县忻氏等豪强士族,裹挟不明真相的百姓,聚集流民,私建军伍。”
“其中规模最大的已达万人之众,公然抗拒我大明官吏接管地方。”
李骁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朕早有预料。”
“若我大明效仿辽、金旧制,放权给这些士族豪强,让他们继续执掌地方、兼并土地,金国故地定然能短时间内传檄可定。”
“但我大明国策,便是要革除旧弊,土地归公,严禁兼并,这已然触动了他们的根基,反抗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传朕旨意,先对这些豪强势力进行招降。”
“只要他们交出私占土地、解散私军,朕可保他们宗族平安,既往不咎。”
但是,要这些豪强交出土地,无异于要他们的性命,最终免不了一战。
可此事绝不能妥协,大明刚刚创建,百废待兴,即便将中原打成废墟,也必须推行新政、重新建设。
若是留到日后大明稳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反倒难以根治。
他要趁此时机,用一代人的时间,解决后世十代、百代人的隐患。
“招降不过是先礼后”李驰抬眼,语气凛冽。
“传令各部大军,一旦招降无果,即刻出兵,荡平各省各府的顽固反抗武装。”
天下土地,必须尽数归属朝廷。
只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便不会轻易造反,其馀商人豪强再如何折腾,也只是把肉烂在锅里,翻不起大浪。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领命。
随后,李骁又问及其他方向的战事。
张兴华继续汇报:“陛下,第二镇与第四镇大军已出关中,正横扫晋地残馀金军,目前进展顺利。”
“但晋地豪强势力同样盘根错节,后续收服地方,还需慢慢清剿,是场慢功夫。”
“东北方向,耶律留哥的契丹军得到我大明支持后,势力日渐强盛,越来越多的契丹人、奚人前来投靠。”
“金军节节败退,已退守辽东腹地。”
大虎上前一步,语气铿锵:“臣请战,愿率第八镇大军出关,犁庭扫穴,直捣黄龙。”
李骁颔首道:“准。”
“你率军出关后,务必行事狠绝,让女真一族彻底消失,斩草除根,绝不允许女真一族再次兴起。”
“臣遵旨。”大虎躬身谢恩。
谈及南方战事,张兴华继续奏道:“南方局势暂无大碍。”
“宋军此前在完颜合达手中惨败,已退守淮河以南。”
“金军残馀势力自顾不暇,顾及我大明兵锋,也不敢贸然南下,目前南北双方暂呈对峙之势。”
李骁微微点头,正欲再作部署,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走进来,沉声说道:“陛下,紧急军情,锦衣卫传来开封急报。”
此时的开封,正值暮春。
这座曾为大宋国都、如今沦为金国南京的古城,依旧透着几分不输往昔的繁华。
汴河两岸,商旅络绎不绝,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南来北往的商贩沿街叫卖,绸缎、茶叶、瓷器、皮毛堆积如山,酒肆茶楼里宾客满座,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战火似乎从未波及这座中原重镇,百姓们衣着整洁,神色安稳,甚至将北方的战事当成了茶馀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北方打得凶着呢,大明和咱们大金在野狐岭大战,咱们大金三十万大军都没顶住,如今中都怕是要难了。”
酒肆里,一名汉子端着酒碗,高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却无太多徨恐。
“嗨,北方乱归乱,可咱们开封的日子该怎过,还是怎过。”
身旁有人接话,满脸笃定:“在南边,咱们大金大军可是一路凯歌,以少胜多,把十几万宋军打得狼狈溃逃,连淮河都守不住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却也有人暗自叹息:“可惜了宋军不争气。”
“想当年,开封可是大宋的国都,咱们都是京畿上民,日子过得多滋润。”
“哪象现在,虽也安稳,却总少了些底气。”
话音落,不少人都露出怅然之色。
大宋怂归怂,但是底层百姓的日子过得是真好。
尤其是开封百姓,可是京爷儿。
就在百姓们或议论战事、或追忆往昔,过着紧张又舒适的日子时。
北方的官道上,一支骑兵正艰难跋涉而来。
他们衣衫槛褛,甲胄破碎,战马也个个疲态尽显。
看上去狼狈不堪,与开封城的繁华格格不入。
这正是从中都突围而出的胡沙虎大军。
当初出城时,尚有两千馀精锐骑兵,中都城外死战突围,折损近半。
途中又遭明军埋伏,奋力拼杀后又失一半。
一路向南奔逃至开封,沿途又又因伤病、走失损耗了一半,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可即便如此,这支队伍依旧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他们都是百战馀生的大金精锐,历经生死,眼神里藏着久经沙场的狠厉,放在少马的中原之地,已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骑兵力量。
胡沙虎勒住马缰,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开封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有物是人非的感慨,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不甘。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沙哑着嗓子低声呢喃:“开封————老子终于又回来了。”
他本就是金国的南线将领,在中原与宋国对峙的疆场上任职十几年。
凭着手下的精锐骑兵,数次大败宋军,立下赫赫战功,才得以被调往北方,执掌重兵与明军对峙。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明军与宋军竟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能把宋军打得丢盔弃甲、嗷嗷叫,却在明军面前屡战屡败,被打得找不着北,数次狼狈逃窜,险些丧命。
“今后,老子再也不去北边和明军打了。”胡沙虎在心中暗下决心,眼神愈发坚定。
中原才是他的根基,这里才有他活下去的资本。
他转头,目光落在身后一辆略显简陋却护卫严密的马车之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勒马缓缓走了过去。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金国升王完颜珣。
“来人。”胡沙虎沉声吩咐身旁的亲卫。
“属下在。”一名亲卫快步上前,躬身领命。
“去开封城通报留守完颜塞不,就说升王殿下驾临,速开城门迎接。”胡沙虎大声说道。
“是。”亲卫领命,翻身上马,朝着开封城门疾驰而去。
野狐岭之战后,明军兵锋势不可挡,眼看就要兵临中都城下。
当时的金国皇帝完颜永济心急如焚,连忙派遣升王完颜珣前往中原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