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合达正与麾下将领们议事,帐外忽然冲进一名浑身是尘的亲卫,跪地嘶吼:“将军,大事不好,中都沦陷了,皇上、太上皇还有所有宗室,全都被明军俘虏了。”
“什么?”帐内众人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完颜合达眼神骤然紧缩:“你说什么?中都沦陷?这不可能,中都城防坚固,还有数万精锐驻守,怎么会这么快就破了?”
“将军,是真的。”
帐外又走进一人,正是胡沙虎的心腹术虎高琪。
他沉声说道:“末将跟随胡沙虎将军从中都突围,亲眼看到明军冲进了中都城。”
他刻意隐瞒了胡沙虎大军主动弃城逃窜、导致中都防守漏洞的真相,只将战败归究干明军势大。
帐内一片死寂,将领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转为震撼,随即又被徨恐笼罩。
中都乃是大金都城,宗室更是大金的根基,如今都城沦陷、宗室被擒,这意味着大金真的要完了?
不少人面色惨白,手足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片刻后,术虎高琪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将军,这是胡沙虎将军的亲笔信。”
“如今中都沦陷,大金宗室仅存升王殿下一人,胡将军有意拥立升王殿下在开封登基称帝,延续大金正统。”
“特命末将前来,请将军与诸位同僚共襄盛举。”
完颜合达接过书信,心中五味杂陈。
“升王完颜珣吗?”他垂着眼,眉头微蹙,心中轻轻呢喃。
完颜合达是实打实的基层将领出身,自少年时便投身行伍,一步步靠着战功拼到如今的位置。
对朝堂之上的派系纷争、宗室纠葛向来不甚了解。
别说完颜珣的为人品性、行事风格,就连这位升王殿下的模样,他都只远远见过一次,印象模糊得很。
如今要拥立这样一位陌生的王爷登基称帝,完颜合达一时竟无从判断。
完颜珣当了皇帝,会重用谁?会推行什么样的政令?
对自己这一派系,对淮北的军务,究竟是利是弊?
他思来想去,半点头绪都没有。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呢,帐内几名将领已然上前一步,齐声谏言:“大帅。”
“升王殿下乃是正统宗室,如今大金危亡之际,唯有拥立殿下登基,才能稳住军心民心。”
“我等愿拥护升王殿下。”
完颜合达眼神一沉,扫过这几名将领,皆是胡沙虎当年的旧部。
他瞬间明白过来,术虎高琪定然早已暗中连络过这些人,许以好处,统一了战线。
胡沙虎若是当了太师、封了王,必然会大肆启用旧部,这些人自然能借着这股势头升官加爵,前程无量。
说到底,就连完颜合达自己,早年也曾在胡沙虎军中听命,但不是胡沙虎的心腹。
胡沙虎被调往北方后,他凭借突出的军事才能,被南京留守完颜塞不看中,提拔为主帅,才得以在此次与南宋的大战中大放异彩,一战成名。
所以,他实际上是南京留守完颜塞不的人。
完颜合达没有盲目应下,而是缓缓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大金存续,也关乎淮北数万将士的安危.,容我三思后再作决断。”
他刻意拖着,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他打算先派人暗中连络完颜塞不,再做决定。
可不出半天时间,完颜塞不的使者也抵达了颖州大营,带来了他的命令:全力拥护升王完颜珣登基称帝。
如今大金宗室只剩完颜珣一人,完颜塞不即便有心制衡胡沙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既定事实。
至此,完颜合达已然看清了今后大金的政治格局。
胡沙虎任职淮北军中多年、党羽众多,完颜塞不身居南京留守之位、掌控中原腹地,两人必然会形成两强争霸之势。
而完颜珣,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皇帝。
就在此时,一名探马飞奔入帐,跪地急报:“大帅。”
“探得宋军粮草调动频繁,大军集结于淮河以南,似有大举北进之意。”
完颜合达脸色骤然一冷。
不用想也知道,宋军定然是得知了中都沦陷的消息,以为淮北大军军心不振,想趁机北上捡便宜。
他猛地站起身,高声道:“传我帅令,全军备战。”
“宋军以为我大金亡了?以为我淮北将士军心涣散?”
“本帅就要告诉他们,大金还没有亡。”
“今日,我等便主动出击,打过淮河,拿下淮南。”
这正是胡沙虎与完颜塞不早已定下的战略目标。
大明已然拿下北方,大金即便在开封重建朝廷,也仅隔着一条黄河与大明对峙,毫无安全可言。
目河南、淮北之地地域狭小,战略纵深不足,根本无法与大明长期抗衡。
唯有拿下淮南,甚至图谋江南,凭借江南的水网密布地势限制明军铁骑,大金才能获得喘息之机,保住一线生机。
江淮之地,战乱再起。
而在中都以南三百里的保定府,同样因中都沦陷的消息陷入了慌乱。
保定自古便是京畿重地,沃土千里,盘踞着数十家地方豪强,他们坐拥连片良田,私蓄佃户,势力盘根错节。
其中张家虽非底蕴最厚的家族,却因族中后生张柔而声名鹊起。
张柔年方二十五,自幼习武,身形魁悟,性情刚毅,素来崇尚气节。
又好任侠仗义,常接济乡邻、排解纷争,在保定豪强的年轻一代中威望极高,俨然是众人的主心骨。
近年天灾不断、人祸频发,再加之大明挥师南下、华北大乱,流民四处逃窜,盗匪横行无忌。
张柔索性聚集宗族、乡党,募集青壮年组建起一支武装。
虽多是田间农户、乡野村夫,算不得正规军,却是保定境内最具规模的自保武装,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
无人知晓,这位如今以任侠闻名的保定后生,未来会生下一个震惊天下的儿子一张弘范。
数十年后,张弘范将追随大元灭国南宋,出任汉军都元帅,在崖山海战中全歼南宋残馀海军。
逼得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亲手终结南宋基业。
更在崖山石壁上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的字样,留下千古争议,被后世斥为汉奸。
而此刻的张柔,还只是个守护宗族田产、一心自保的豪强子弟。
距离张宏范出生,更是还有十几年。
中都沦陷的第三天,消息便传到了保定。
张家宅院的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十几名身着锦袍的豪强子弟围坐一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张兄,中都沦陷的消息————是真的吗?”
隔壁李家的继承人李焕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颤斗道:“中都城防何等坚固,还有数万精锐驻守,怎么会说破就破?”
张柔端坐主位,神色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唯有紧攥的拳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缓缓点头,语气笃定:“消息千真万确。”
“我方才从知府衙门回来,大金皇帝、太上皇及宗室、朝廷大臣们尽数被擒,中都已然易主。”
“嘶”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震惊转为徨恐。
保定距离中都仅三百里,大明军队的兵锋随时可能南下,中都一破,保定便成了直面大明的前沿,众人怎能不慌?
有人颤声问道:“那咱们怎么办?大明下一步定然会来取保定,咱们————咱们要不要投降?”
“投降?”
张柔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家里都有千顷良田、万贯家财,这些都是咱们的命根子。”
“你们可知大明的国策?”
“我从知府那里打探到,大明要推行土地归公,严禁土地买卖。”
“说白了,就是要收了咱们的田产。”
“当然,为了面子或许给咱们一点钱,便叫做赎买,但咱们缺那点钱吗?”
田产是豪强的根基,没了田产,他们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与普通百姓无异。
“那可不行,田产绝不能交。”
众人议论纷纷,乱作一团。
张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慌无用。”
“我已派人星夜赶往通州,去看看明军在那里如何处置士族豪强,是否真的收缴了田产。”
“若是通州士族安然无恙,咱们便主动归附,做大明的顺民自然最好。”
“可若是明军真要夺咱们的田产、断咱们的活路,那咱们就只有一条路—拼到底。”
有胆小的豪强面露惧色:“张兄,野狐岭三十万大军都败了,中都几万人都没守住,咱们就这点乌合之众,能打得过明军吗?”
张柔眼神锐利,语气坚定:“中都只有一座,可保定这样的城池、咱们这样的宗族,在天下有千千万万。”
“明军要平定北方,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的田主士族,他们兵力再强,也终会分散。”
“咱们守着保定,依托乡野,连络其他义军,未必没有机会。”
他的话掷地有声,渐渐稳住了众人的心。
众人纷纷点头,都表示愿意听张柔调度。
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通州的消息。
中都沦陷的第七日,保定城外便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一支身着白色甲胄的明军铁骑席卷而来,正是大明第六镇大军。
统兵的将领是一名蒙古人,名叫哲别。
李骁亲征漠北,消灭铁木真势力之后,哲别归降。
此后,历经大小战事,哲别凭借勇猛善战、智谋过人,已然升任第六镇千户。
此次奉命带着本部兵马,联合部分归降的金军,前来收服保定。
明军兵临城下,哲别派人到城门下喊话,劝城内守军开城投降:“大明皇帝有旨,凡主动开城归附者,既往不咎。”
“若顽抗到底,城破之后,格杀勿论。”
保定知府衙门内,官员、将领们早已乱作一团。
“中都都破了,咱们保定弹丸之地,根本守不住啊。”
知府面色惨白,颤声说道:“不如————不如投降吧,至少能保住性命。”
“知府大人,不可。”
几名本地将领连忙劝阻:“咱们投降了,家里的田产怎么办?明军要土地归公,咱们迟早也是死。”
城内顿时分成两派:以知府、通判等外来流官为首的,只想保全自身,倾向于投降。
以张柔等本地豪强、胥吏为首的,坚决抵抗,不愿交出田产。
双方争执不下,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哲别在城外等侯半日,见城内毫无动静,已然失去了耐心。
他拔出腰间弯刀,高声喝令:“攻城。”
明军很快发起猛攻,云梯架上城墙,弓箭手万箭齐发,归降的金军也奋勇冲锋。
保定城守军虽多,但并非精锐,再加之城内人心不齐,守军节节败退。
仅仅一个昼夜,保定城便被明军攻破,明军将士蜂拥而入。
城破之际,张柔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宗族子弟、义军趁乱从南门突围,逃往乡野。
可他并未就此蛰伏,而是带着残馀兵力在保定周边打游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竟在三日后伏击了一支归降的金军,缴获了不少粮草军械。
消息传到哲别耳中,他勃然大怒:“小小乱匪,也敢捋我大明虎须。”
当即亲自点兵,带着精锐骑兵,前往乡野围剿张柔等人。
张柔本想凭借游击战拖延时间,可他不知道,哲别是草原出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对游击战的精髓远比他精通。
哲别不与他纠缠,而是分兵清剿乡野,焚烧义军据点,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步步紧逼,将张柔等人的散兵游勇逼得走投无路。
短短十日,哲别便将张柔的义军彻底围剿,张柔本人也被明军俘虏,押送到了哲别面前。
哲别看着被铁链捆着、却依旧昂首挺胸的张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年纪轻轻,有勇有谋,若是归降大明,陛下定然会重用你。”哲别劝说道。
张柔冷哼一声,眼神坚定,誓死不降:“要我归降,除非大明停止欺压百姓,归还士族田产,不再与民争利。”
这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过是为豪强辩解。
所谓“欺压百姓”,不过是偷换概念,因为大明欺压的是他们这些豪强。
真正欺压百姓的,也是他们。
所谓“与民争利”,不过是不愿大明收回兼并的土地,断了他们的财路。
哲别闻言,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鄙夷,粗声喝道:“你这家伙,倒会扯些虚头巴脑的屁话。”
“我大明行土地归公,是要让那些饿肚子的流民有地种、有饭吃,是把好处还给老百姓。”
“你们这些土财主,占着漫山遍野的良田,看着穷苦人饿死在路边、流民四处逃荒,倒有脸说大明欺压百姓?真是笑掉老子的大牙。”
张柔脸色涨红,却依旧嘴硬:“我等世代守护一方,若无我等,保定早已大乱。”
“大明若执意夺我田产,天下士族定然人人自危,奋起反抗。”
哲别懒得与他废话,当即派人将张柔的供词与保定战事上报中都。
消息传到中都皇宫,李晓看着奏报,嘴角勾起一抹凛冽的弧度:“天下士族,若都象张柔这般,抱着田产不放,妄图对抗大明新政,那朕便成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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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停止南下,即便是放任河南的金国馀孽苟延残喘,李骁也要先解决掉士族豪强的顽疾。
它们对大明的威胁,远比苟延残喘的金国更甚。
金国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可这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豪强士族,根系深植,勾结盘错,手握田产、私蓄甲兵。
若不彻底根除,大明的土地新政便无从推行,百姓便无立锥之地,江山根基也永无稳固之日。
他指尖重重敲击着案几,一副为国为民的语气说道:“朕登基为帝,非为一己之尊,为的是扫灭胡尘、还天下太平。”
“更是为了让乱世流离的百姓有地种、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