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都是尸体与断刃,败兵们丢盔弃甲,仓皇逃窜,脚下的黄沙被鲜血浸透,凝成暗红的泥块。
一名回鹃败兵跟跄着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一柄长枪便从身后呼啸而来,径直捅穿了他的后背。
”士兵的口中喷吐血沫,再也没能爬起来。
而持枪者是名少年将军,身着黄底黑边布面甲,脸上蒙着一块浅色棉布阻挡风沙,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正是大皇子季世昭。
这不是他第一次踏上战场,三年前随父皇东征金国时,他便已亲尝血味,杀人对他而言,早已没有半分负担。
抬手收枪、抽刃补刺,动作干脆利落,如同牧民宰羊一般手起刀落,不带丝毫尤豫。
他身后,几名亲兵紧紧跟随,个个身形矫健、气势凛冽。
其中既有皇帝李骁特意派来保护他的御前悍卒,也有萧摩赫、李兆惠等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伙伴。
这些人,都是金刀培养的班底,日后将是他弛骋沙场、稳固朝局的左膀右臂。
转头望去,不远处的沙场上,长弓与蒙哥也正忙着清剿败兵。
这是兄弟二人第一次上战场,可体内流淌着李骁的血脉,又成长在北疆武风浓郁的环境中。
第一次杀人,竟也都毫无惧色与负担。
长弓手持角弓,拉弓、搭箭、放弦,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支箭矢都精准射穿一名败兵的咽喉,干脆而致命。
蒙哥则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一柄的长刀,在亲兵的护卫下左右劈砍。
刀刃划过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惨叫声交织在一。
人头、断臂在黄沙中飞溅,鲜血溅满了他的甲胄与脸庞,场面血腥而暴戾,尽显北疆男儿的悍勇与狠厉。
明军刚刚攻陷阿什城—这是通往喀什噶尔的最后一道重要防线。
守城将领是穆罕默德的死忠,名叫库尔班,眼见城池失守,无力回天,只得率残部突围。
此刻明军追杀的这些败兵,正是库尔班故意留下的弃子,目的就是用这些人的性命延缓明军骑兵的追击速度,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
眼看残馀败兵即将被斩杀殆尽,一名身着骁骑营千户服饰的将领勒马高呼:“所有人,莫要恋战。”
“库尔班残部未远,继续追杀。”
“注意防范埋伏,沙漠地形复杂,谨防敌军反扑。”
“遵令。”
明军士卒齐声应和,纵马朝着库尔班逃窜的方向追去。
果然,行出不足三里,沙漠两侧的沙丘后突然响起震天的呐喊声,密密麻麻的回鹃伏兵从沙堆后冲出,手持兵器朝着明军扑来。
“兄弟们,这些明狗不让我们活,跟他们拼了。”
“拼了。”
蒙哥本就杀得兴起,见状直接便朝着伏兵地方冲了过去:“跟着老子杀过去,区区贱奴,一个都别放过。”
“老三,小心。”金刀见状,连忙高声呼喊,可蒙哥早已冲出去数丈远,根本未曾回头。
变故突生!
一名从小和蒙哥一起长大的伙伴,类似于金刀身边的李兆惠、萧摩赫这等身份的亲兵,不慎踏入了伏兵缺省的陷阱。
马腿被绳索绊住,亲兵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没等他爬起,几名回鹃士兵便一拥而上,乱刀将其砍杀。
“巴图尔!”
蒙哥怒喝,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彻底杀红了眼。
他挥舞着长刀朝着那群杀死伙伴的回鹃兵冲去,刀刃所及之处,皆是血肉模糊。
此刻的他,如同一只失控的凶兽,势要将这些害死他兄弟的狗贼,千刀万剐。
“蒙哥!”
金刀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
见蒙哥独自带人朝着伏兵深处冲去,与明军主力越拉越远,连忙厉声大喊:“不要冲动,快回来。”
另一边,骁骑营千户也是脸色骤变,惊骇不已。
区区回鹘伏兵,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可三皇子蒙哥冲动之下独自冲阵,这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千户不敢耽搁,连忙高声下令:“快,随我去救三皇子,务必保证殿下安全。”
此刻的蒙哥,已然被敌军层层包围。
回鹘士兵越涌越多,可他丝毫不惧,手中长刀挥舞得愈发迅猛,每一次劈砍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只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他的亲兵虽奋力护持,却也渐渐体力不支,身上多了好几处伤口。
危急关头,金刀率亲卫杀了过来。
手持长枪在乱军之中开路,枪尖所指,无人能挡,宛若锋矢一般冲开了一条血路。
不远处,长弓和千户也带人杀来,终于与蒙哥汇合,杀退了回鹘士兵。
刚一脱困,金刀一鞭子抽向了蒙哥,脸色铁青地训斥道:“老三,你看看你,太冲动了。
“”
“我让你们只管往前冲,是让你跟着主力推进,不是让你甩开所有人,独自逞凶。”
“你可知刚才有多危险?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今日必死无疑。”
蒙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血丝尚未褪去,脸上满是不甘:“我————我知道了。
“可是他们杀了我的安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只想为他报仇。”
金刀看着他怒火的眼框,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报仇没错,但要量力而行。”
“先顾好你自己。”
蒙哥用力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长刀:“我知道了,老大。”
金刀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身旁的骁骑营千户,沉声道:“张千户,库尔班跑不远,咱们继续追击,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千户连忙应道:“好,殿下放心,此次定将库尔班擒获。”
骁骑营稍作整顿,便再次朝着库尔班逃窜的方向追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处沙漠绿洲追上了库尔班的残部。
此时的库尔班,身边只剩下数百名亲兵,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金刀在萧摩赫、李兆惠等亲卫的掩护,以及两侧百户的策应下,策马冲向库尔班。
亲卫解决了库尔班周围的亲兵,最终由金刀亲自将库尔斩落下马。
被李兆惠等人死死按住。
库尔班乃是穆罕默德死忠,是妥妥的大喀喇汗主义者,即便是身受重伤,也依旧抬头怒视着金刀,厉声骂道:“你们这些明狗,我就是死,也不会归顺你们。”
金刀也不在意一个没有价值的人,面无表情的翻身下马,走到库尔班面前,缓缓拔出腰间的金柄长刀。
下一秒,长刀落下,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库尔班的性命。
黄沙依旧在吹,战旗依旧在飘,阿什之战落下帷幕,明军打通了通往喀什噶尔的最后一道屏障。
金刀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远处也响起了千户的命令:“休整半个时辰,即刻向喀什噶尔进军。”
可大军刚启程不久,前方便传来情报:“喀什噶尔已被我军拿下了。”
“什么?”金刀、长弓与蒙哥皆是一愣,满脸惊讶。
“我军离喀什噶尔还有好几百里路程,沿途虽扫清了障碍,可谁能这么快拿下王城?”长弓惊讶。
金刀也皱起眉头:“莫非是父皇和大将军还有其他计划?”
众人心中满是疑惑,只得加快行军速度赶往喀什噶尔。
此时的喀什噶尔王宫,早已没了往日的瑰丽壮观,断壁残垣间满是残破景象。
曾经雕梁画栋的宫殿、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如今只剩下狼借一片,珍宝早已不见踪影。
宫墙之内,还能看到众多东喀喇汗国的士兵,正在废墟中翻找残存的财物,甚至有士兵拖拽着瑟瑟发抖的宫女,满脸狞笑地肆意凌辱。
这些士兵,并非穆罕默德的残部,而是阿里、别克、哈伦等人率领的起义军。
此刻,阿里等将领正簇拥着陈怀安走在王宫中,看到眼前这不堪的一幕,个个脸上无光,神色讪讪。
他们万万没想到,陈怀安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来王宫,连让手下收敛的时间都没有,以至于让这位大明宣慰使撞了个正着。
阿里上前一步,挠了挠头,尴尬地解释道:“陈大人,实在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弟兄们大多是农民和奴隶出身,以前穷怕了,如今破了王宫,一时没管住自己————
“”
别克和哈伦也连忙附和,满脸愧疚:“是我等约束不力,还请大人恕罪。”
陈怀安却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反而淡淡笑道:“无妨,本官理解。”
“这些日子你们浴血奋战,推翻穆罕默德的暴政,本就有功于大明,拿些财物也算不得什么。”
在他看来,王宫中的这些财宝,让这些乱兵们抢走也无妨。
既然肥肉已烂进了大明的锅里,这些财富最终只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回到大明手中。
士卒们有了钱,必然要购买商品,只要消费就少不了交税。
而阿里这些将领,虽亲明却非明军嫡系,如今大明大军压境,他们想在大明站稳脚跟,定然要百般打点。
无论是自己,还是陛下、朝中王公,都少不了他们的孝敬。
说到底,这些财富不过是暂时存放在他们手里罢了。
压下心中的盘算,陈怀安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问道:“穆罕默德呢?人抓到了吗?”被夺骨三年,我回来了
阿里等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纷纷躬身道:“回大人,我等搜寻了王宫内外,始终没能找到穆罕默德的踪迹。”
“实在惭愧,想来是他趁乱逃出去了。”
陈怀安的语气中满是不悦:“这么多军队突袭王宫,竟然能让他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都已经过去一个晚上了,想必穆罕默德早已经逃出了城。”
“立刻派人四处追捕。”
“穆罕默德罪大恶极,绝不能让他逃脱,否则后患无穷。”
“是,属下遵命。”阿里等人连忙躬身领命。
陈怀安又看向身旁的宣慰副使,说道:“你去安排人手,整顿喀什噶尔秩序,准备迎接朝廷大军入城。”
“另外,张贴告示,向全城百姓宣布:穆罕默德纂位夺权,杀害老素檀与王子,罪大恶极,大明必予严惩。”
“凡能抓住穆罕默德,或提供有效线索者,重重有赏。”
“穆罕默德麾下士兵,若能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若能拿下穆罕默德首级来献,更是赏千金、封爵位。”
“属下遵令。”
不过半日功夫,明军先锋部队便抵达了喀什噶尔城下。
陈怀安率领阿里、别克等起义军将领,早早地在城门处等侯,看到远处飘扬的黑色日月战旗,连忙上前迎接。
率先抵达的,是杨守敬率领的万户大军与一千骁骑营士卒。
杨守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怀安面前笑道:“陈宣慰,辛苦了。”
“你仅凭阿里都尉麾下的勇士,便一举端掉了喀什噶尔王城,这份功绩,不亚于当年王玄策一人灭一国啊!”
陈怀安连忙抚胸回礼,谦逊道:“杨万户过奖了。”
“若非陛下神威庇佑,若非阿里将军等诸位勇士奋勇争先,仅凭下官一己之力,万万成不了此事。”
“此次能顺利拿下喀什噶尔,全是众人之功,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阿里也上前躬身行礼:“末将阿里,参见杨万户。”
“我等不过是顺应天命,助大明平定逆贼,不敢居功。”
寒喧一阵过后,大军进城,接管了喀什噶尔。
金色和黑色的日月战旗在城头上高高升起,迎风猎猎作响。
不久后,另一万户明军抵达。
这支军队并未入城,而是在万户将领的带领下,与阿里等起义军汇合。
继续追捕穆罕默德,拿下那些尚未降服的城镇。
三日后,靖远大将军李东山率领明军主力抵达喀什噶尔。
大军入城时,李东山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缓缓扫过城内街道。
两侧的建筑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格,可街道上的百姓却个个瘦弱穷困,身形枯槁,沿途所见,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寥寥无几。
陈怀安策马紧随在李东山身旁,李东山转头看向他,沉声问道:“怀安,喀什噶尔如今的情况如何?”
陈怀安连忙拱手回话:“回王爷,喀什噶尔如今已是百废待兴。”
“经初步清点,城内常住人口不足五万,比战前锐减近六成,且多为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被穆罕默德与买买提双方征召入伍,下落不明。”
“且战乱导致工坊停工、田地荒芜,商业彻底停滞,百姓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
“粮食储备更是极度匮乏,城内粮仓早已空虚,如今全靠明军运送的粮草接济,若不尽快解决粮食问题,恐会引发饥荒。”
李东山闻言,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此次拿下东喀喇汗国,陛下已有旨意,将在这里设立州府,由大明官员直接管辖。”
“你此次不费大明一兵一卒便拿下喀什噶尔,功劳卓着,本王会向陛下保荐你为南疆巡抚,全面负责南疆各地的治理事宜。”
陈怀安浑身一震,满脸惊愕,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下官————下官谢王爷厚爱,谢陛下隆恩。”
李东山抬手示意,沉声道:“本王问你,若是你担任了巡抚,接下来打算如何治理南疆,尽快让这里的百姓归心,彻底纳入我大明版图?”
毕竟南疆之地太过重要,与北疆仅隔一座天山,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
东喀喇汗国即便早已是大明的藩属国,却始终是北疆的隐患,一旦南疆生乱,北疆便会受到波及。
故而李骁要彻底灭掉东喀喇汗国,将其纳入大明直接管辖,就是为了永绝后患,稳固北疆腹地安全。
陈怀安沉声说道:“回王爷,南疆如今地广人稀,且因常年战乱,留存大量妇孺,劳动力极度短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