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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金刀入长安,微服私访

    长安城,武泰七年,八月初五。

    随着大明第一次科举的临近,这座千年古都越发热闹起来。

    四面八方的举子汇聚于此,把长安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

    南来的、北往的,操着各地口音的读书人穿梭在街巷之间,让这座沉寂多年的帝都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番,依然一房难求。

    集市上卖文房四宝的摊贩笑得合不拢嘴,就连城东的妓院也跟着沾了光。

    那些富家子弟怀里搂着高丽婢、东瀛姬、天竺白肤女,一掷千金,好不快活。

    此刻,醉仙楼三楼雅间里,几个锦衣华服的考生正搂着美人,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在高原设了两个行省,一个高原行省,一个青海行省。”

    一个圆脸胖子搂着个高丽女子,满脸红光:“这是要彻底把吐蕃纳入版图啊!”

    旁边瘦削的考生嗤笑一声:“这还用你说?大明公报早就登了。头版头条—《高原万里尽归王化》。”

    “我是在说这个事的意义。”

    圆脸胖子不服气:“你们想想,从古至今,有哪个朝代真正踏上过高原?汉朝?打到祁连山就打不动了。”

    “唐朝?文成公主嫁过去,那是和亲,不是征服,还白白的让吐蕃强大了起来,反过来攻打唐朝。”

    “可咱们大明呢?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搂着高丽女子的手使得劲更大,让高丽女人不禁娇喘了起来。

    “五千铁骑,翻越崐仑,先破琼石,再克逻些,吐蕃人堆京观想吓唬咱们?结果呢?

    自己的脑袋被堆了京观。”

    “得得得,别说了,怪瘆人的。”

    另一个稍年长的考生摆摆手,搂着个天竺女子抿了口酒:“不过话说回来,高原那地方,真值得打吗?”

    “我听人说,那地方除了山就是山,连庄稼都种不出来,放羊都费劲,朝廷每年往里头贴钱贴粮,图什么?”

    “图什么?”

    圆脸胖子瞪大眼睛:“图的是河西走廊的安全,图的是居高临下俯视巴蜀,图的是能从天竺南北夹击。”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们算笔帐,河西走廊每年过境的商税有多少?那可是连接中原和西域的命脉。”

    “以前吐蕃人在高原上,动不动就下来抢一把,商队提心吊胆。”

    “现在呢?高原是大明的了,河西走廊稳了,商税就多了。这钱,不比往高原贴的那点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再说巴蜀。”

    “咱们大明以后迟早要南下江南,可是南宋守着襄阳,那个地方不好打。”

    “可要是从高原东进川西呢?沿着河谷下去,直接插到巴蜀腹地。然后顺江而下,战船千里,襄阳就是个摆设。”

    年长考生听得目定口呆:“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圆脸胖子得意洋洋:“我爹是户曹的,这些帐他算过。”

    众人一阵哄笑。

    那年长考生还有些不服气:“就算有这些好处,可高原那么远,那么苦,朝廷管得了吗?那些吐蕃人能老老实实听话?”

    “这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了。”

    圆脸胖子摆摆手,“陛下圣明,军机处那几位大臣也不是吃干饭的,人家肯定有办法””

    。

    瘦削考生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陛下金口玉言说过一句话,大明虽大,寸土不可失也。”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这话说得提气。”

    “对对对,寸土不可失。”

    “高原那片地界,管它有用没用,先打下来再说。”

    “你们这些人啊————”

    年长考生摇头晃脑:“还是年轻,治国不是这么简单的————”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哄笑打断了。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也在上演着类似的讨论。

    几张方桌旁坐满了考生,有的捧着刚出炉的大明公报,有的说着墙上新贴的朝廷告

    示,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诸位请看。”

    一个瘦高个举着报纸,摇头晃脑:“征南大军历经七月,克复吐蕃故都—逻些城。”

    “高原万里,尽归王化,此乃不世之功,当浮一大白。”

    旁边一个方脸考生接过话头:“听说陛下已经下旨,在高原设两个行省,高原行省,青海行省,这是要永久纳入版图啊!”

    “好!”众人拍案叫绝。

    方脸考生捋着胡须,继续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依我看,治理高原,当如治理漠北。”

    “设州府,拆分各部,迁移汉民入高原,不出十年,那里便将彻底成为我大明的地盘”

    。

    “此言极是!”有人附和。

    “漠北那些部落,不就是这么管的吗?草原上的人,都一样。”

    “不一样吧————”有人尤豫道。

    “我听说吐蕃那边,有好多教派,什么萨迦派、噶举派,老百姓都信佛,和草原上信长生天的不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

    方脸考生不屑地摆摆手:“都是蛮夷,都认拳头。”

    “朝廷大军在那里,他们就老实,朝廷大军走了,他们就闹。所以关键是要驻军,要镇住他们。”

    “对对对,驻军最重要。”

    “还要屯田,像河湟那样,种粮食养兵。”

    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治理高原,必先治理教派。”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说话的竟然是角落里一个正在斟茶的店小二。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眉清目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块脏兮兮的围裙。

    此刻正提着茶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方脸考生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店小二,也敢妄议国策?”

    “你懂什么治理?你知道高原在什么地方吗?”瘦高个一脸不屑。

    “老老实实斟你的茶去。”

    店小二的脸腾地红了,他攥紧茶壶,忍着气道:“在下虽是店小二,却也读过几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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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方才所言,什么州府、什么驻军屯田,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全是纸上谈兵。”

    “你说什么?”方脸考生腾地站起来。

    店小二不退反进:“我说诸位——对高原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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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高原与漠北,截然不同。

    “漠北是部落制,首领说了算,可高原呢?教派林立,神权凌驾于世俗之上。”

    “那些部落首领,在老百姓眼里算什么?活佛一句话,他们就得跪着。”

    “你们说驻军镇守,驻军能镇住刀剑,能镇住人心吗?”

    “那些教派首领凭什么听朝廷的?他们手里有信仰,有民心,朝廷拿什么换他们的忠诚?”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茶馆里鸦雀无声。

    方脸考生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瘦高个恼羞成怒,一拍桌子:“放肆,区区店小二,也敢教训我们这些读书人?你算什么东西。”

    “我————”

    “够了!”

    一声低喝,掌柜的从后堂冲出来,一把拽住店小二的骼膊:“你小子不想干了?敢对客人们不敬?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店小二咬着牙,被掌柜的连拖带拽地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嗤笑。

    “一个店小二,也配谈治理高原?”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店小二站在后堂的阴影里,听着那些笑声,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他终究没有冲出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叫馀玠,来长安赶考的考生。

    盘缠用尽,幸得这间茶馆的掌柜收留,让他一边干活一边温书。

    这份活计虽苦,却能吃饱饭,能有个地方住,能撑到科举之日。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可是————

    他抬头望向窗外,通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那些考生们还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去过高原吗?他们见过那些教派如何统治人心吗?

    馀玠想起启蒙先生的话。

    那位先生年轻时去过高原,亲眼见识过那些喇嘛们如何高高在上,视百姓为奴仆,亲眼见识过高原的农奴们生活的是如何暗无天日。

    他常常感慨,生于唐后宋前乱世的百姓们,也不过如此啊。

    高原与中原,是两个世界。

    中原是皇权至上,高原是神权至上,要想治理高原,必须先懂他们的神,再谈让他们认咱们的皇。

    可这些话,这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读书人,听得进去吗?

    馀玠苦笑一声:“简直是纸上谈兵,想当然的治理地方。”

    怪不得朝廷要改革科举,要把胥吏也纳入官员体系。

    让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直接主政一方,那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整理了一下围裙。

    没关系。

    他相信自己。

    等科举那日,他会用自己的真才实学,从这些考生中脱颖而出。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他是店小二。

    “天字甲号—添水。”

    一声粗犷的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馀玠抬头,看见一个壮汉站在后堂门口,不耐烦地朝他招手。

    天字甲号,是茶楼最好的雅间,视野开阔,面积宽,房费不便宜,能进那间房的,非富即贵。

    “客人稍等,这就来喽。”

    馀玠喝道,拎起茶壶,跟着壮汉上了楼。

    雅间门口站着两个壮汉,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放他进去。

    房间里还有七八个身穿布衣的男子,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护卫,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他们的眼神象刀子,仿佛他稍有异动,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低着头,走到茶桌旁,动作利索地添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看兄台的谈吐和气质,不象是店小二,是个读书人吧?”

    馀玠一愣,抬起头。

    窗前站着一个少年,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街道上的熙攘人群。

    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馀玠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不象店小二。

    当店小二的,哪个不是嘴里莲花朵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他自从进门,不发一言,沉闷得很。

    这个少年,看出了破绽。

    而且,刚才他在外面和那些考生争论时,这个少年应该也听到了。

    馀玠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公子慧眼。”

    “在下馀玠,确是来长安赴考的考生,只是盘缠用尽,幸得茶楼掌柜收留,在此谋个差事,权且糊口。”

    “馀玠?”

    少年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轻笑一声:“馀音绕梁,玉玠在握好名字。”

    馀玠一怔,随即道:“家父取玠”字,是盼我如玉之珍,国之重器,惭愧,至今一事无成。”

    少年微微点头,缓缓转过身来,馀玠才看清他的面容。

    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星目,面容俊朗。

    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未着冠,却自有一股凛然贵气。

    最让馀玠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却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颔首:“眉宇清朗,气度沉稳,看你谈吐,应当是出身大家。”

    馀玠苦笑:“公子慧眼,祖上确是书香门第,只是————都已是过往了。

    少年淡淡一笑,走到茶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方才你在外面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能否和在下说说,什么叫“治理高原,必先治理教派”?”

    馀玠站在原地,没有动:“公子见谅,方才是在下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胡言乱语?”少年挑了挑眉。

    “我倒觉得,比外面那些人说的有道理得多,你去过高原?”

    馀玠摇头道:“没有,只是教我启蒙的先生年轻时候去过高原,经常听他提起。”

    少年点头:“怪不得呢,朝廷大军打下高原耗费巨大,可是治理高原更加麻烦。”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在下也是此次科举的考生,说不定考题就是高原之事,兄台既然了解,不妨赐教一二。

    “”

    馀玠尤豫了一下。

    少年目光诚恳,不似作伪。

    罢了,店小二只是一时谋生,他骨子里还是个胸怀大志的读书人。

    馀玠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桌旁坐下。

    “公子既然如此说,在下便斗胆了。”

    他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治理高原,与治理漠北截然不同。”

    “漠北是部落制,是世俗权力。可高原呢?是教派制,是神权凌驾于世俗之上。”

    “那些部落首领,看着威风,可他们手下的人,真正信的是活佛,是法王。”

    “活佛一句话,比首领十句话都管用,所以,若只盯着部落首领,朝廷永远抓不住高原的民心。

    “”

    少年微微点头:“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馀玠道:“依在下之见,当先将所有教派收为己用,由朝廷正式册封。”

    “萨迦派、噶举派、宁玛派都给名号,都给地位,让他们知道,这法王的位子,是大明给的。”

    “且每一任法王,都需要大明的正式册封,否则便是伪佛、野佛。”

    “然后呢?”

    “然后,分而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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