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况且,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战场上,等年纪大了,迟早要放归地方为官,若是不懂这些事情,肯定会被底下官吏将你架空。”
萧摩赫挠挠头,嘟囔道:“可我看见这些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学。”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以为我想考?父皇说了,皇子必须参加科举,一视同仁,不考出个名堂来,别想领差事。”
李兆惠道:“殿下用的是化名,应该无人知晓。”
“化名归化名,成绩归成绩。”
金刀转过身:“李子龙要是考砸了,丢的是我自己的脸。
3
他顿了顿,道:“把咱们的卷子封好,立马送进贡院,混在考生卷子里一起阅卷,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贡院的方向,灯火通明,阅卷的考官们正在彻夜忙碌。
金刀望着那片灯火,忽然道:“你们说,那个馀玠,考得如何?”
李兆惠想了想:“他既然能在茶馆里侃侃而谈,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
萧摩赫撇撇嘴:“一个店小二,能有多大学问?”
金刀没有接话。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腰系围裙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那人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只在少数人眼中见过—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
“等着吧。”
金刀轻声道,“放榜那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馀玠便留在茶馆干活,一边端茶倒水,一边等着放榜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心情始终忐忑不安。
那些走出考场的考生们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哀叹题目太难,有人抱怨诗词没考,有人哭诉算术不会。
可也有人是胸有成竹地走出考场,和同伴议论着“那道题我答得如何如何”。
那些人,都是他的对手。
长安五千多名考生,只录取一百多人。
五十取一。
机会还是挺大的,可他真的能从这么多人里杀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第八日清晨,贡院外的告示墙前,人山人海。
馀玠挤在人群中,踮着脚,拼命往那张大黄纸上望。
金榜。
他看见了。
第一名————不认识。
第二名——不认识。
第三名————李子龙?不认识。
他往下看,一行行扫过去。
第十名,第二十名,第五十名,第八十名,第一百零三名那是录取的最后一名。
没有馀玠。
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墙才站稳。
“让让,让让————”他被人群挤了出来,踉跟跄跄地退到街边。
没中。
他自认为答得不错的那些题民本吏治、律令判案、算术理财、高原策论—竟然没中?
难道大明的士子都这么厉害吗?
五千多人,他连前一百都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流渐渐散去,久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茶馆。
失魂落魄。
推开茶馆的门,掌柜正在柜台后算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掌柜是过来人,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
“馀小子。”
掌柜叹了口气:“先干活吧。”
馀玠点点头,默默地系上围裙,拿起茶壶。
没中,能怎么办呢?
继续留在茶馆干活?掌柜人好,工钱不少,可天天端茶倒水,哪有时间温书?
明年还有科举,可他得吃饭,得活着,得有时间读书。
回乡下吧。
朝廷有政策,宋国、金国逃难来的百姓,登记之后都给分田地。他一个人,能分五亩。
虽然要缴四成的租税,可剩下的,也够他过得不错了。
他见过宋国的底层百姓是什么样的,被官府盘剥,被豪强欺压,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可大明的百姓呢?
他在长安城外的村子里见过那些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说起朝廷的事,还会竖起大拇指。
若不是他心有大志,留在乡下当个普通的田翁,倒也不错。
“天字甲号,添水—
“”
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馀玠抬起头,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壮汉,站在楼梯口朝他招手。
天字甲号?
那个贵公子又来了?
他拎起茶壶,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果然是他。
那个十六七岁、一身贵气的少年,正坐在窗前,望着街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馀兄,又见面了。”
馀玠心头一暖,这个时候,能有人叫他一声“馀兄”,而不是“店小二”,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他走上前,一边添水,一边低声道:“公子今日怎么得空?”
“来看看你。”
金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馀玠尤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放榜了。”
金刀看着他:“如何?”
馀玠苦笑:“没中。”
金刀眉头微挑。
没中?
他在前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化名“李子龙”,长安第三名。
这成绩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从小跟着父皇学那些实务,不是白学的。
可他没想到,馀玠会没中。
那日馀玠在茶馆里侃侃而谈,对高原治理的分析头头是道。
后来他们又聊过几次,馀玠谈民生、谈吏治、谈朝廷政策,都颇有见地。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中?
“长安的考生,竟如此之强?”
金刀沉吟道:“以馀兄之才,竟不能入百人之列?”
馀玠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或许是在下井底之蛙了。”
“大明的士子,与宋国不同,在下那些见识,在宋国或许还能拿出来说说,在大明,只怕是寻常而已。”
金刀沉默片刻,道:“馀兄答得如何?可否说说?”
馀玠便将那日答题的内容,择要说了一遍。
民本那道,他写的什么;律令那道,他怎么断案:算术那道,他算出的结果。
最后那道高原策论,他如何分析教派、如何建议分而治之————
金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
以馀玠说的这些内容,就算不是前十,前五十也该稳进。
怎么会落榜?
“馀兄稍待。”
金刀忽然开口,对旁边护卫吩咐道:“去把馀玠的考卷取来。”
“遵命,公子。”
护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馀玠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考卷?
那可是贡院里的东西,是朝廷的机密。
这人————这人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去取?
他是什么身份?
金刀见他震惊的模样,淡淡一笑:“只是好奇,以馀兄方才所说,不该落榜,我想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馀玠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茶桌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任性吗?
他想起宋国的那些权贵子弟,也是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办成普通人一辈子办不成的事。
在大明,他也遇见了这样的人。
而且这个人,待他还算客气。
半个时辰后,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护卫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卷宗,躬敬地递给金刀。
金刀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馀兄,“6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复杂:“你这字————”
馀脸一愣,不明所以。
他自然不知道,金刀手中这张考卷上的字,简直是没眼看,七扭八歪的像乌龟爬一样。
金刀没有再说字的事,低头看起内容来。
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看了几行,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有些古怪地看着馀玠。
“馀兄。”
他的声音有些沉:“这真是你答的?”
馀玠一愣:“自然是。”
金刀没有接话,把卷子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馀玠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发抖。
“这————”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这——这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金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馀玠指着卷子,手指发抖:“公子明鉴,这————这上面的字分明不是我的笔迹。”
“在下好歹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习,写的字怎么可能这般难以入眼?”
“还有这内容,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什么高原之民,当以德化之,使之慕王化而来归”这根本不是我说的话。”
他越说越激动:“我那道策论,写的是分而治之,写的是收教派为己用,写的是让教派首领之子入京读书,怎么可能写这种空话套话?”
金刀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卷子,被人调换了。
馀玠如遭雷击。
调换?
他的卷子,被人调换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眼框发红:“公子————您信我?”
金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信。”
馀玠的嘴唇颤斗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此事我会让人去查。能在贡院里动手脚的,不是一般人。”
“馀兄若信得过我,便安心等几日。”
馀玠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大恩,馀玠没齿难忘。”
金刀转过身,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那日说治理高原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况且,你这本事,将来更应该为大明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