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普普通通的、有血有肉的人。但他有一个本事,是那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他能让人服他。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安定下来。
他到了一个被战火摧残的村庄,挽起袖子,帮村民修房子,帮老人挑水,帮妇女看孩子。他吃饭的时候和普通人坐在一起,吃一样的粗粮,喝一样的野菜汤。有人欺负他,他不还手;有人骂他,他不还口。他不是软弱,而是他选择了一种更强大的方式来面对这个世界——慈悲。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他身边。不是因为他命令他们来,而是因为他们想来。在他身边,人们觉得安心,觉得有希望,觉得这个世界好象还没有那么糟糕。
他开始治理那片地方。他定下了最简单的规矩——不杀人,不偷盗,不骗人。规矩很少,但每个人都得遵守。他自己先做到,然后要求身边的人做到,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做。
他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但他从不称王,从不称帝,别人给他盖宫殿,他不住,还是住在自己那间茅草屋里。别人给他送美女,他不要,说有一个老婆就够了。别人劝他发兵攻打其他势力,他不听,说打仗只会让人更苦,我们要做的不是打仗,而是要让人过上好日子。
他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将这片四分五裂的大地重新统一了起来。
张百忍登临帝位的那一天,他没有先去看他的宫殿,没有先去清点他的财富,没有先去册封他的臣子。
他先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了夸父化成的那片桃林。洪水过后,桃林几乎被毁尽,只剩下几棵老桃树还活着,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树干上满是伤痕,但还在开花。那些花小小的、白白的,在风中摇曳,象是在迎接什么人。
张百忍站在最大的一棵桃树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说:“夸父,你没有白死。”
第二件事,他去了女娲补天的地方。他站在那片泛着五色光泽的天穹之下,抬起头,看了很久很久。他看见那些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道光都在诉说着那个古老女性舍身补天的故事。
他说:“女娲,你没有白白牺牲。”
第三件事,他去了不周山的废墟。那堆破碎的山石下面,镇压着两个古神——共工和祝融。万年的镇压,万年的黑暗,万年的孤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下面是否还活着,也没有人敢去把天条的锁链解开。
张百忍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山石,穿过了万丈深潭,看见了那两个被锁链缠缚的身影。
他没有出手去救他们。不是不想,是不能。天条还在那里,他撼动不了,那不是个人意志能改变的东西。
他对着那堆废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刀,锋利无比。
“再等等。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间的烟火与战火,落在了某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在那个方向上,紫气中的那人正在茅屋里打坐,僧正在树下给人讲因果。
玉帝做了一个决定,他先去找了紫气中的那人。
那人还在他的茅屋里,玉帝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没有寒喧。紫气中的那人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玉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苦,没有任何甜味。
“你传道这么多年,”玉帝开口了,“有用吗?”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他拨了拨炉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容。
“我需要你的帮助。”玉帝放下茶杯,正视着那个人的眼睛,“天条已经烂了。那些坐在天上的神,心也烂了。该换一换了。”
那人凝视玉帝良久。
“你要怎么换?”
“新天条,新天庭,新规矩。”玉帝说,“让该上去的人上去,该下来的人下来,该罚的人罚,该赏的人赏。天不应该是死水一潭,天也应该变。”
那人缓缓点头。他站起身,从墙角的箱子里翻出了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些字不是任何已知的文本,笔画古朴,象是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存在的、刻在石头上的最古老的符号。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对天地法则的研究。”他把竹简递给玉帝,“你要做的不只是换一批神,而是要重铸天地的根基。新天条,要写得比旧天条更好,更公正,更慈悲。”
玉帝接过竹简,感觉到一阵沉重——不是竹简的重量,而是上面承载的东西的重量。
“还有一个人。”玉帝说,“你得跟我去见见他。”
僧在一棵菩提树下打坐。
他赤着脚,卷发披肩,袈裟上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呼吸缓慢而均匀,象一个睡着了的婴儿。
玉帝和紫气中的那人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
僧睁开眼睛,看了看玉帝,又看了看那人,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没有任何含义,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欢喜,象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等你很久了。”僧对玉帝说。
“你知道我要来?”玉帝有些意外。
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从身边的钵盂里拿出三个野果,一人分了一个。
玉帝咬了一口。很甜。
“天条的事,我听说了。”僧一边吃果子一边说,“要换,我支持。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你换天条,换的不只是上面的人,换的也是下面的人。”僧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让什么样的神上去,就会有什么样的人在下面学。那个道理,你明白吗?”
玉帝手中的果子停在了嘴边。
僧继续说:“你现在换天条,是因为你看见了天神的冷漠。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坐在你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你,是一个冷漠的、无情的、只为自己考虑的人,新天条能挡得住他吗?”
玉帝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他说。
“你懂什么了?”僧问。
“天条是死的,人是活的。”玉帝把女娲说过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天条再公正,也要由人来执行。选对人,比写对条文更重要。”
僧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
“去哪?”那人问。
“天上。”僧拍了拍袈裟上的灰,“不是说要去换一换吗?我还没去过天宫呢,听说那里的蟠桃比这野果好吃多了。”
玉帝笑了。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紫气中的那人也站了起来,将草鞋提到手里,赤着脚,和僧肩并肩。
三个人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片天空曾经被十日炙烤过,被洪水撕裂过,被女娲亲手缝补过。那些伤疤还在,五色的补天石还在,但天空看起来依旧是完整的、坚固的,象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只是那些藏在天空后面的东西——那些冷漠的心、那些腐朽的规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该换一换了。
三人相视一笑,迈步向天空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两道身影从其他地方射来,对着紫气道人拱手,“道友,我等来助你们!”
“善!”
脚下的云层越来越厚,头顶的天穹越来越近。罡风在他们耳边呼啸,雷霆在他们身边炸响,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天宫里隐约传来了骚动的声音——有人发现了这五个正在逼近的身影。
玉帝走在最前面。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上。
“这天,”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九重云海,传到了凌霄殿每一个角落,“是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