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洋葱味。
确切地说,不仅仅是味道那么简单。
角落里,几名隶属于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第2营的士兵正靠在受潮的墙壁上,像老鼠一样麻木地咀嚼着几颗发芽、变软的紫皮洋葱。
这是他们在隔壁一家被炸塌的法式餐厅地窖里,翻出来的唯一能被称为“食物”的东西。
没有面包,没有咸牛肉,甚至连一块发霉的饼干都没有了。
伴随着牙齿咬破腐烂葱球发出的“嘎吱”声,那种令人作呕的辛辣汁水四溢,混合着地下室里长时间未清洗的绷带味、烟草味以及汗臭味,这就是这支断后部队最后的午餐,也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一餐。
头顶上方,天花板正在掉渣。
“咚—
“”
灰尘簌簌落下,精准地掉进了麦肯齐少校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里。
这不是近失弹,是德军的105毫米榴弹炮在进行例行公事的“敲门”。
外面的德国炮兵显然很清楚:可以杀人,但不能砸坏家具。
尤其是那些控制着伊瑟河口水位的水闸。一旦那些脆弱的铸铁闸门被重炮震裂,倒灌的北海海水瞬间就会把这里变成一片汪洋,到时候,不管是第2装甲师的坦克还是这群苏格兰人,都会变成伊瑟河里的浮尸。
所以,这些落点精准得令人发指。
德国人象外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内核水利设施,只把105毫米的高爆弹扔在无关紧要的广场边缘,或者那些已经被炸得只剩框架的民房区。
巨大的爆炸声顺着地基传导进来,震得头顶的尘土簌落下,却又恰好不会震塌这座掩体。
节奏很稳,每隔五分钟一次。
这是死神在有礼貌地敲打着这块棺材板,提醒着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人:
时间不多了。
。他只是盯着那杯浑浊的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来,一口喝干。
咖啡渣在齿缝间摩擦,让他的大脑保持着清醒。
“弹药。”
麦肯齐把杯子放在铺满了红叉的地图上。
角落里,满脸油污的军需官缩了缩脖子,看着手里被他捏变形的清单。
“3英寸迫击炮弹————还剩最后两箱,长官。准确地说是24发。”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维克斯重机枪的子弹还有三条弹链。至于李—恩菲尔德步枪弹————
平均每人还能分到五个弹夹。”
“五个弹夹。”麦肯齐咀嚼着这个数字,“也就是二十五发子弹。足够我们每个人死二十五次了。”
“还有手榴弹,长官。”军需官补充了一句,似乎想找点好消息,“我们在之前的法军仓库里翻到了两箱。”
“有引信吗?”
“————没有。”
麦肯齐少校哼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介于冷笑和咳嗽之间:“很好。留着吧。等德国人冲进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用那玩意儿砸烂他们的脑袋。至少那是铁做的。”
地下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坐在电台旁的亨利上尉动了动。这位皇家空军的连络官看起来比陆军还要惨,那身空军蓝制服看起来简直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抹布,左边的袖子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既有亨利本人的,也有德国人的。
与周围那些恨不得把指甲嵌进烂洋葱里的苏格兰士兵不同,亨利上尉对手里的食物毫无兴趣。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那个底部缝着铅块的加重帆布袋。
那是为了在紧急时刻沉入海底而设计的。而现在,这个沉甸甸的袋子里装着比这满屋子人的命更值钱的东西—一皇家空军的空地连络代码本,以及那张绝对不能见光的本土雷达站频谱图。
“我们该烧了它。”
亨利上尉突然开口,神经质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镜,“少校,我们该烧了它。如果德国人拿到这东西,整个英格兰南部的防空网都会向德国人开,到时候大英帝国最后的底裤都被德国佬扒光了。”
“再等等。”麦肯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开始擦拭他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动作轻柔而又沉重。
“等什么?等伦敦派船来吗?”
说到这里,亨利上尉的情绪突然失控了。
他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整整一排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别做梦了!
发电机行动已经结束了!那是昨晚最后的广播!那些海军部的老爷们带着他们的驱逐舰回去了!把我们扔在了这个该死的海滩上!”
“坐下,飞行员。”
麦肯齐头也没抬,只是拉动了一下套筒,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我们是弃子。这一点从三天前我们就知道了,从我们领到那个断后的任务开始。但这不代表我们要现在就自乱阵脚,那简直就是如了德国人的愿。”
“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等死吗?”亨利喘着粗气,“外面是整整一个装甲师的德国人!他们甚至还在那个见鬼的公用频道里点菜!”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开着的贝德福德无线电台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清淅的、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
滋滋—
“————喂?尼乌波特的英国朋友们,听得到吗?这里是第2装甲师欧根亲王”战斗群。”
那个德国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愉悦,甚至带着一丝宽容,那是胜利者对这些Loser(失败者)的怜悯:“现在的海风有点大,不是吗?我建议你们不要试图游泳回去。北海的水温只有12度,你们会在二十分钟内失温。”
“顺便说一句,今天的午餐我们有刚出炉的巴伐利亚白香肠,配上酸菜和土豆泥。如果你们现在挂出白旗,也许还能赶上热乎的。毕竟,你们手里的咸牛肉罐头应该早就吃吐了吧?”
接着是一阵哄笑声。那是很多个德国人在笑。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年轻的英军通信兵迅速低下了头,然后摘掉了耳机。
绝望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来自死亡的恐惧,而来自敌人的怜悯。
当你的敌人开始关心你的午餐时,那就意味着你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只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告诉那个德国佬。”
麦肯齐少校烦躁地抬起了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灰色眼睛里,燃烧着这位苏格兰高地人的固执,“去他妈的白香肠。让他把那些土豆泥塞进自己的屁股里。
”
麦肯齐把已经擦得锃亮的左轮手枪拍在桌子上,“就这么原话回他们,然后关机。省点电池。等到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们用枪声回复。”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空军上尉:“准备汽油。
“五分钟后,烧了密码本,砸了电台。其他人,上剌刀。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头顶不断掉落灰尘的天花板:“如果德国人敢迈进这个门坎一步,我们就引爆水闸,拉着这群混蛋一起下海喂鱼。”
“我们要死得象个体面的英国人。”
11:45。
亨利上尉颤斗着手,拧开了那个帆布袋的铜扣。
旁边的一名士兵提来了一桶发黄的汽油。浓烈的挥发气味瞬间盖过了地下的霉味。
麦肯齐少校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那上面,代表第51高地师主力的蓝色圆圈在圣瓦莱里孤独地闪铄,而他们所在的尼乌波特,已经被两把红色的钳子一德军第1和第2装甲师死死夹住。
“结束了。”他低声喃喃自语。
就在通信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电源开关的那一秒。。
那不是普通的电流杂音。
在这个被德军大功率干扰机把控的电磁领域内,所有的公用频段早已被杂波塞满。但在无线电通信的物理法则中,只有匹配的晶振才能引发共鸣。。
它不在英军通信兵的标准频率表上,也不在德军监听哨的常规扫描范围内。
这是第1军的老兵们在索尔兹伯里平原演习时私下约定的“后门”——一个专门用来在那群严厉的通信参谋眼皮子底下讲黄段子、或者在战时用来救命的私密战术频段。
指示灯的跳动伴随着指针的疯狂摆动,那是强载波(StrongCarrierWave)
压制了静噪电路的标志。
对于懂行的通信兵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信号,更是一个物理坐标:
在这个频段,无线电波是沿直线传播的。没有电离层反射,没有超视距传输。
既然信号强到能冲破德军的电子封锁,那就意味着发射源根本不在海峡对岸的伦敦,也不在几百公里外的巴黎。
它就在这儿。就在附近。就在那条直线的尽头一几十公里以内。
通信兵的手僵在半空中。
“滋————滋滋————”
一阵尖锐的啸叫声刮过扬声器,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透了白噪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冷冽,语速不紧不慢。并没有那种前线士兵惯有的声嘶力竭,反而带着一种仿佛坐在伦敦俱乐部皮沙发上抽雪茄的慵懒与傲慢。
那种标准的、只有在伊顿公学或者牛津大学被鞭子抽过才能练出来的上流社会口音。
“喂?还有活人吗。”
那个声音说道:“这该死的比利时天气,雨虽然停了,但信号还是这么糟糕。”
地下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亨利上尉手里的密码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军需官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就象是看到那桶汽油自己跳起了踢踏舞。
麦肯齐少校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那杯空咖啡杯。
“谁?”他盯着那台电台,仿佛电台自己活了过来,“谁在那个频道?”
通信兵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手指在旋钮上疯狂微调。
“没法识别身份,长官!但这信号太强了,S表(信号强度表)直接打到了红区!”
他盯着无线电罗盘疯狂摆动的指针:“不在伦敦,也不在海上!就在南边————偏西!就在我们屁股后面!”
通信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喜:“是弗尔内!长官!信号源来自弗尔内方向!”
电台里的那个声音并没有理会这边的骚乱,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背景里隐约传来了柴油引擎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一显然,对方是利用的车载电台在联系他们。
“通知一下尼乌波特的兄弟们。弗尔内的垃圾,我们已经打扫干净了。
1
“但我看你们这边的看门狗还在叫唤。”
麦肯齐少校感觉自己的喉咙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弗尔内方向?
那里是第一军的防区,但他很清楚,那里已经被德军第一装甲师彻底淹没了。那是一个死地。任何还在那里的英国人,现在都应该是尸体或者战俘。
“这不可能————”亨利上尉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这是假的。这是德国人的心理战。弗尔内已经完了。第一装甲师在那里。这是盖世太保的把戏————”
“闭嘴!”
麦肯齐一把抢过通信兵手里的话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按下了通话键:“这里是“野猫”。我是麦肯齐少校。”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象是个还没疯的指挥官:“如果你是德国人找来的配音演员,那我得说你的口音模仿得很象。但我的侦察兵报告,弗尔内已经被攻陷。那里只有第一装甲师的履带。”
麦肯齐盯着那台电台,仿佛要通过电流看穿对面的伪装:“在这个频道里,哪怕是皇家空军也有识别代码。如果你报不出当天的交互口令,我就把你当成是在试图诱骗我们出坑的德国佬。我会直接切断通信。”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最后的试探。
实际上,尼乌波特守军早就和上级失去了联系,麦肯齐根本不知道今天的交互口令是什么。
他在赌。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这位少校来说简直漫长得象是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没有报出任何代码,只是一声带着电流杂音的轻笑:“代码?我没有代码,少校。我也没空陪你玩猜谜游戏。”
“但我有一个更好的证明。”
“现在,派你的人去南边的了望哨,往弗尔内的方向看。”
亚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看到那冲天的黑烟了吗?那是德军第一装甲师整整一个营燃烧的尸体。那是我的名片”。”
“德国人想吃掉我们,但崩掉了几颗牙。现在,告诉我,少校,一个死人能点得起这么大的火吗?”
麦肯齐少校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不需要派人去看。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观察哨确实报告说南方弗尔内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甚至盖过了原本的雨雾。当时他们以为那是英军残骸在燃烧,以为那是第一军复灭的狼烟。
但现在————
如果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些黑烟是德国人的坦克————
“是他————”
麦肯齐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些面面相觑的士兵。
。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死神,从第一装甲师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而且这个死神,是来帮他们的。
“上帝啊————”
这个平日里像岩石一样坚硬的苏格兰汉子,此刻眼框竟然红了。他用颤斗的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于哭泣的笑声。
“有人杀出来了————真的有人杀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那些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士兵们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把那个该死的汽油桶给我踢出去!那是友军!不管他是人是鬼,那是来救我们的!”
他抓着话筒,声音嘶哑地吼道:“我看到烟了!斯特林!你这个狗娘养的疯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能活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