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项目重启方案在党委会通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开发区传开。不知是谁起的头,几个部门负责人私下商量,要“给杭主任庆功”。
杭慧本不想来。
但办公室主任刘萍劝她:“主任,您刚来,有些面子上的事还是要顾。不去的话,他们会说您不合群。”
不合群——这是体制内对“不听话者”最常用的标签之一。
杭慧最终还是来了。她换了身相对休闲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披散下来,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推开包厢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圆桌旁已经坐了十五六个人。主位空着,留给她。
“杭主任来了!”招商局局长王德海第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快快,坐主位!”
杭慧点头致意,走向主位。经过王德海身边时,她注意到他今天喷了很浓的古龙水,西装是崭新的,头发梳得油亮。
落座后,服务生开始上菜。
“杭主任,您这次真是雷厉风行啊。”财政局局长李建国举杯,“新能源项目拖了三年,您一来就解决了。我敬您一杯!”
桌上其他人纷纷举杯。
杭慧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她特意要求只上红酒,白酒一律不要。
“谢谢各位。”她抿了一小口,“不过项目还没真正启动,现在说庆功还太早。”
“不早不早!”王德海又站起来,“方案通过了就是最大的胜利!来,我再敬杭主任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他一仰脖,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跟着敬酒。这个敬完那个敬,理由五花八门:有祝贺的,有表忠心的,有赔不是的。
杭慧每次都只抿一小口红酒。但一圈下来,杯中的红酒也见底了。
“服务员,给杭主任倒酒!”王德海招呼道。
一个年轻男服务生走过来,拿起红酒瓶。倒酒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杭慧的手背。
杭慧立刻缩回手。
服务生连声道歉,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讲段子,低俗的笑话引来哄堂大笑。有人开始抽烟,烟雾缭绕中,女服务生被要求陪酒。
杭慧的脸色越来越冷。
“杭主任,别光坐着,吃菜啊。”坐在她右边的规划局局长孙长富忽然凑近,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这家的清蒸鲈鱼是一绝。”
他的手臂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肩膀。
杭慧身体微微一侧:“谢谢孙局,我自己来。”
孙长富讪讪地收回手,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这时,王德海端着酒杯晃过来:“杭主任,我得单独敬您一杯。以前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多包涵。”
他站得极近,杭慧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
“王局客气了。”杭慧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工作上有什么问题,我们办公室谈。”
“诶,今天不谈工作,就联络感情!”王德海说着,竟然伸手要拍杭慧的肩膀。
杭慧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王德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又转红。
杭慧盯着他,一字一句:“王局,请你注意分寸。”
“我……我就是想跟您碰个杯……”王德海尴尬地解释。
“碰杯可以。”杭慧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倒满一杯红酒,“但请保持正常社交距离。”
她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杯子:“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各位慢用。”
说完,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包,转身就要走。
“杭主任留步!”李建国站起来打圆场,“王局喝多了,您别介意。这才刚开始呢,再坐会儿?”
“是啊是啊,菜还没上齐呢。”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杭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圈。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尴尬的,有看热闹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同情的——角落里,办公室副主任杨晓娟低着头,不敢看她。
“各位。”杭慧的声音很平静,但穿透了包厢里的嘈杂,“我理解大家的好意。但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
“第一,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后任何非公务宴请,请不要叫我。”
“第二,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工作就是工作,保持职业距离是彼彼此的尊重。”
“第三,我不认为一群男人在饭桌上讲黄色笑话、让女服务生陪酒,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这很low,很低级。”
她每说一句,桌上就安静一分。等说完三句,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想反驳又不敢。
“最后。”杭慧看向王德海,“王局,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性骚扰。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王德海的脸彻底白了:“杭主任,您这话就严重了……”
“严不严重,你心里清楚。”杭慧打断他,“今天的事,我会记录下来。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正式向纪委反映。”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对那个被要求陪酒的女服务生说:“如果有人强迫你做什么,你可以报警。也可以打我的电话。”
她从包里掏出名片,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然后推门而出。
包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杭慧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坚定。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那些肆无忌惮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把她当猎物的试探——这一切都让她恶心。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杭慧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合上,镜子里的她脸色微红,眼神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电梯下行到三楼时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人——是张为民和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两人都喝了酒,脸色通红。
看到杭慧,张为民愣了一下:“杭主任?这么早就走?”
“嗯,有点事。”杭慧往旁边让了让。
张为民和那个男人走进电梯。狭窄的空间里,酒气弥漫。
“这位是宏达集团的陈总。”张为民介绍,“陈总,这是我们新来的杭主任。”
陈总眼睛一亮,伸出手:“杭主任,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漂亮!”
他的手伸在半空,等着杭慧去握。
杭慧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粗短,戴着硕大的金戒指。她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陈总好。”
陈总的手僵在那里,脸色有些尴尬。
张为民赶紧打圆场:“杭主任不太习惯握手,陈总别介意。”
“理解理解。”陈总收回手,眼睛却一直在杭慧身上打转,“杭主任在哪高就之前?这么年轻就当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啊!”
“省发改委。”杭慧简短地回答。
“省里下来的啊,怪不得气质这么好。”陈总又凑近一步,“杭主任周末有空吗?我在西山有个庄园,环境不错,请杭主任去坐坐?”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邀请了。
杭慧还没回答,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她第一个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说:“没空。”
张为民和陈总跟出来。
“杭主任,陈总是咱们开发区的重要投资商。”张为民压低声音,“给个面子……”
“张书记。”杭慧转过身,看着张为民,“如果招商引资要靠女干部陪吃饭、陪聊天、陪去庄园,那这个商,不招也罢。”
张为民脸色变了:“杭主任,你这话……”
“我说错了吗?”杭慧反问,“您是党工委副书记,应该比我更清楚纪律要求。工作时间之外,和企业家私下接触,合适吗?”
“我们就是偶遇,吃个便饭……”
“那请便。”杭慧打断他,“但我提醒张书记一句——中央八项规定不是摆设。如果您忘了,我可以把文件发您一份。”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杭慧!”张为民忍不住喊了她的全名,“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开发区有开发区的规矩!”
杭慧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的规矩,就是党纪国法。”她说,“谁坏了这个规矩,我就办谁。”
她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望江楼前停满了车,霓虹灯闪烁。有喝醉的人勾肩搭背出来,有代驾在等生意,有情侣在路边拥吻。
杭慧走到路边打车。
手机震动,是刘萍发来的微信:“主任,您走了以后,包厢里闹得很不愉快。王局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需要我把录音发给您吗?”
杭慧这才想起,她让刘萍在包厢里悄悄录了音。
她回:“发我邮箱。加密。”
很快,邮件提示音响起。
杭慧没有立刻打开。她需要先回家,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出宿舍地址。
车子驶离繁华的餐饮街,驶向开发区方向。越往开发区走,灯光越暗,道路越窄。
杭慧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她想起大学时,第一次遭遇性骚扰。
那是大二暑假,她在市政府实习。带她的科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总以“指导工作”为名,把她叫到没人的会议室。有一次,甚至想摸她的手。
她当时吓坏了,逃出会议室,在洗手间哭了半小时。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第一,把所有遭遇详细写下来,发邮件给导师和学院领导;第二,找到那个科长的妻子,把邮件抄送给她。
后来,那个科长被调离了岗位。
从那以后,杭慧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骚扰,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你必须反击,必须让对方付出代价。
车停在宿舍楼下。
杭慧付钱下车,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
走到三楼时,她忽然停住。
她听到楼下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杭慧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这次是上楼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杭慧的心跳加速。她握紧手机,拇指已经按在了110的拨号键上。
脚步声在二楼停下。
然后,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是对门邻居回来了。
杭慧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快速上楼,开门,进屋,反锁。把防盗链也挂上。
靠在门上,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打开灯,房间明亮温暖。她换了拖鞋,烧了壶水,然后打开电脑。
刘萍的邮件已经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