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刘萍,手里捧着一摞文件,脸色有些犹豫。
“主任,宏达集团的陈总来了,说想向您汇报工作。”
杭慧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哪个陈总?”
“就是……上次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刘萍小声说,“陈宏达,宏达集团董事长,开发区最大的民营企业老板。”
杭慧想起来了。那个在电梯里试图跟她握手、邀请她去西山庄园的中年男人。
“他现在在哪?”
“在接待室等着。”刘萍顿了顿,“他说知道您忙,但确实有重要的事,关于新能源项目投资。”
杭慧看了一眼日程表——上午十点要开主任办公会,研究财政整顿方案。现在九点十分,有四十分钟时间。
“让他过来吧。”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另外,刘主任,你也在场。”
刘萍一愣:“我?”
“对。”杭慧点头,“所有工作汇报,必须至少两人在场。这是新规矩。”
五分钟后,陈宏达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看到杭慧,立刻堆起满脸笑容。
“杭主任,打扰了。”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陈总请坐。”杭慧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刘主任,你也坐。”
刘萍在旁边的记录位坐下,打开笔记本。
陈宏达看了一眼刘萍,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杭主任真是规矩严明啊。”
“应该的。”杭慧淡淡地说,“陈总有什么事?”
陈宏达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宏达集团对新能源项目的投资意向书。我们认真研究了您的重启方案,觉得非常有前景,决定全力参与。”
杭慧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
“陈总,新能源项目会公开招标。”她说,“所有有意向的企业,都可以按招标公告要求提交材料。不需要单独汇报。”
“明白,明白。”陈宏达连连点头,“但我们宏达作为本地企业,希望能为家乡建设多做贡献。所以想先向您汇报一下我们的思路,听听您的指导意见。”
话说得很漂亮,但杭慧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想提前沟通,想获得“指导意见”,想在这场招标中占据先机。
“陈总,招标工作会公开、公平、公正进行。”杭慧把文件放在桌上,“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你有任何想法,可以在招标文件中充分体现。”
陈宏达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看了看刘萍,又看了看杭慧,忽然压低声音:“杭主任,有些话……可能不太方便在这里说。”
杭慧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刘主任是我的同事,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陈宏达搓了搓手,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话题:“杭主任,听说您刚到开发区,住的是管委会的宿舍?条件肯定一般吧?”
杭慧没说话,看着他。
“我在西山有栋别墅,环境很好,平时空着也是空着。”陈宏达继续说,“如果杭主任不嫌弃,可以先搬过去住。就当是为开发区留住人才做点贡献。”
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杭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陈总,我有宿舍住,很好。谢谢你的好意。”
“那……周末呢?”陈宏达不死心,“周末可以去放松一下。这周六晚上,我准备在西山别墅办个小型沙龙,请了几位企业家和学者,聊聊新能源产业的发展。杭主任如果有空,务必赏光。”
他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推过来。
请柬很精致,深蓝色封面,印着烫银的“西山雅集”四个字。
杭慧看都没看:“周六我有安排。”
“可以调整嘛。”陈宏达笑容不减,“参加的都是有分量的人物。省发改委的李处长,您应该认识吧?他也会来。”
这是暗示——他有省里的关系。
杭慧终于拿起那份投资意向书,翻开来。
里面除了正式的投资方案,还夹着一张银行卡。
金色的卡片,没有密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显然是金额。
杭慧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陈宏达。
陈宏达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陈总,这是什么意思?”杭慧问,声音很平静。
“一点心意。”陈宏达说,“杭主任初来乍到,方方面面都要打点。这就当是……见面礼。”
“见面礼?”杭慧拿起那张卡,在手里转了转,“多少钱?”
陈宏达没想到她会直接问,愣了一下:“五十万。小意思。”
“五十万。”杭慧重复了一遍,“陈总真是大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宏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刘萍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杭慧的背影,又看看陈宏达,心跳得厉害。
陈宏达也有些不安了。他本以为,一个28岁的女干部,面对五十万的“见面礼”,至少会犹豫,会动摇。
但杭慧的反应,太冷静了。
冷静得可怕。
“陈总。”杭慧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张卡,“你知道行贿罪怎么判吗?”
陈宏达的脸色变了。
“根据刑法第三百九十条,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的,是行贿罪。”杭慧一字一句地背法条,“行贿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把卡扔回桌上。
“陈宏达,你现在涉嫌行贿罪。我是国家工作人员,刘萍主任是证人。这张卡是物证。”杭慧走回座位,按下办公桌上的录音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宏达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杭主任!您误会了!这不是行贿!这就是……就是一点心意!”
“五十万的心意?”杭慧冷笑,“陈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我……”陈宏达额头冒汗,“我收回!我收回行不行?”
“你说呢?”杭慧看着他,“行贿是行为犯,从你把卡给我的那一刻起,犯罪已经既遂。收回?晚了。”
陈宏达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杭慧,眼神从慌乱逐渐转为怨毒。
“杭慧。”他不再用尊称,“你别逼人太甚。”
“我逼你?”杭慧挑眉,“是你自己把犯罪证据送到我面前的。”
“你以为就你干净?”陈宏达咬牙切齿,“开发区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你动的不只是我,是整个……”
“整个什么?”杭慧追问。
陈宏达闭上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杭主任。”他重新堆起笑容,但这次的笑容很假,“刚才是我糊涂,是我不会办事。这样,卡我拿走,投资意向书您留下。招标我们正常参加,公平竞争。怎么样?”
杭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陈宏达,这个在开发区叱咤风云二十年的企业家,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但眼睛里依然藏着不甘和算计。
“卡你可以拿走。”杭慧终于说,“但今天的事,我会记录在案。如果你在招标过程中有任何违规行为,今天的录音和证词,就是证据。”
陈宏达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刘主任。”杭慧转向刘萍,“把今天谈话的纪要整理出来,请陈总签字确认。”
“签字?”陈宏达叫起来,“我不签!”
“那就只好请纪委介入调查了。”杭慧拿起手机,“五十万的行贿,足够立案了。”
“我签!我签!”陈宏达几乎要哭出来。
刘萍迅速整理出谈话纪要,重点记录了陈宏达送来银行卡、承认是“五十万见面礼”、后又试图收回的过程。
陈宏达颤抖着手,在每页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陈总,你可以走了。”杭慧说。
陈宏达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杭慧,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刘副市长也对我说过。”杭慧平静地说,“我的回答是: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永远不会后悔。”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萍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主任……您太厉害了。”她由衷地说。
杭慧摇摇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刘主任,今天的事,严格保密。”她说,“但记录存档,加密保管。”
“明白。”
杭慧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陈宏达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楼,上车,疾驰而去。
她知道,今天彻底得罪了这个地头蛇。
但她也知道,如果收了那张卡,她就完了。
五十万,足够毁掉一个干部的一生。
手机震动,是陈志刚发来的微信:“陈宏达去找你了?小心,这个人很不简单。”
杭慧回:“刚走。他试图行贿,被我拒绝了,有录音和签字。”
陈志刚很快回复:“他会报复。这段时间,你要特别小心。”
“知道。”
杭慧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她看着桌上那份宏达集团的投资意向书,翻开仔细阅读。
平心而论,方案做得不错。宏达集团在本地经营多年,有资金实力,有施工能力,如果真心想做,确实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但前提是——真心。
而从今天的行为看,陈宏达显然没打算走正路。
十点,主任办公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七个副主任到齐。张为民坐在杭慧左手边,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开始吧。”杭慧说,“第一个议题,财政整顿。”
她让刘萍把周末整理的财政问题清单发下去。
“经过初步核查,财政局存在以下问题。”杭慧一条条念,“第一,预算编制不科学,执行随意性大;第二,资金拨付不规范,存在长期滞留;第三,政府采购程序不透明;第四,国有资产管理混乱……”
每念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这些都是李建国留下的烂摊子,但也是在场很多人默许甚至参与的烂摊子。
“针对这些问题,我提三点整改意见。”杭慧合上文件,“第一,成立财政整顿专项小组,我任组长,刘萍主任任副组长,全面清查。”
张为民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第二,聘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开发区近三年的财政收支进行全面审计。”
这下有人坐不住了。
“杭主任,全面审计……动静太大了吧?”分管建设的副主任赵永强说,“会影响正常工作的。”
“不审计清楚,才影响工作。”杭慧看向他,“赵主任,你分管建设,去年有六个项目的资金拨付存在问题。审计的时候,你要重点说明。”
赵永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三。”杭慧继续说,“建立财政公开制度。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公布开发区财政收支情况,接受社会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