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次，欲言又止。
“师傅，有话直说。”杭慧说。
“您是……开发区新来的主任吧？”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司机说，“我女儿在开发区小学当老师，她们学校教室漏雨，反映了三年没人管。您来了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解决了。”
杭慧想起来了。
那是她到任第三天，接到一个小学老师的电话，说教室漏雨，影响教学。她当天下午就去学校看了，当场让建设局安排维修。
“那是应该做的。”她说。
“对我们老百姓来说，可不是‘应该’。”司机有些激动，“以前那些领导，从来不管这些事。您来了，真的不一样。”
杭慧鼻子一酸。
这些天，她听到的都是刁难、威胁、非议。
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
“谢谢。”她轻声说。
“主任，您……要小心。”司机忽然说，“我听说，开发区有些人，不想让您待下去。”
“你也听说了？”
“开出租的，什么消息听不到。”司机叹气，“他们说您太较真，得罪人。但我觉得，就该较真！不较真，咱们老百姓的事谁管？”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
杭慧付钱时，司机坚决不收。
“就当是我替我女儿谢谢您。”他说。
杭慧坚持给了钱，下车。
看着出租车远去，她站在楼下，很久没有动。
司机的话，让她温暖，也让她心酸。
她做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事——修教室，批项目，抓腐败。
但在老百姓眼里，这已经是“不一样”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以前，连这些最基本的事，都没人做。
杭慧上楼，进屋，反锁。
她靠在门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今天这一仗，她看似赢了——没有让徐董得逞，维护了自己的尊严。
但实际上，她输了。
徐董的投资很可能黄了，其他企业家会有顾虑，张伟会觉得她“不懂事”，刘建国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攻击她。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她不肯忍受性骚扰。
多么荒谬。
手机又响了，是陈志刚。
“杭主任，今天招商宴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陈书记，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杭慧问。
“不。”陈志刚说，“你做得对。但我担心，接下来他们会用这件事做文章。”
“我知道。”杭慧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还有一件事。”陈志刚顿了顿，“徐董和刘建国……是大学同学。”
杭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这不是巧合。
这是精心设计的局。
让徐董来投资，让她接待，然后要么她屈服，要么她得罪人。
无论哪种结果，对她都是打击。
“陈书记，谢谢你告诉我。”杭慧说。
“杭主任。”陈志刚的声音很严肃，“你现在很危险。刘建国在用各种方式逼你，逼你犯错，逼你妥协。你要挺住。”
“我会的。”
挂掉电话，杭慧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举报厂里的腐败，被排挤，被孤立，最后郁郁而终。
临死前，父亲说：“小慧，爸爸不后悔。但你要记住，这条路，很难走。”
她当时哭着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做个正直的人。”
现在，她真的走上了这条路。
真的很难。
但就像父亲说的——不后悔。
杭慧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日志。
写到招商宴那段时，她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今日招商宴，上海华茂徐董多次越界，言语调戏，肢体骚扰。拒之，离席。或失投资，或遭非议，然尊严不可辱，底线不可破。此原则，至死不渝。”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
洗漱，躺下。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徐董怨毒的眼神，张伟焦急的微信，司机的感谢，陈志刚的提醒……
还有刘建国，那张隐藏在幕后的脸。
这一切，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
而她，只能在网中挣扎。
凌晨两点，杭慧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她回到招商宴的包厢。
徐董的手伸过来，她躲，却躲不开。
周围的人在笑，在起哄。
张伟说：“主任，忍忍就过去了。”
刘建国说：“杭慧，你要顾全大局。”
陈宏达说：“装什么清高？”
她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一身冷汗。
坐在床上，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忽然，她想起了司机的话：“就该较真！不较真，咱们老百姓的事谁管？”
是啊。
如果她都不较真了，谁来较真？
如果她都妥协了，谁来坚持？
杭慧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骚扰，没有威胁。
只有阳光，和老百姓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