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市府办刚发来通知,明天下午三点,刘副市长要听取新能源项目进展汇报。要求……您必须参加。”
杭慧放下公文包:“有哪些部门参加?”
“市发改委、财政局、规划局、招商局……”刘萍顿了顿,“还有……上海华茂集团的徐董。”
果然。
招商宴的事过去才两天,报复就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知道了。”杭慧平静地说,“准备汇报材料。”
刘萍犹豫了一下:“主任,我听说……徐董昨晚去了刘副市长家,待了两个多小时。”
杭慧抬眼:“消息可靠?”
“可靠。”刘萍压低声音,“是市政府门卫老李告诉我的,他是我表舅。他说徐董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很得意。”
杭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开发区正在苏醒。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路上的车流渐密,工人们骑着电动车涌入园区。
这一切,本该充满希望。
但现在,却要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蒙上阴影。
“刘主任,你去忙吧。”杭慧说,“汇报材料我自己准备。”
刘萍离开后,杭慧打开电脑。
她没有立刻开始写材料,而是先登录政务系统,调出新能源项目的所有资料。
招标公告已经发布一周,目前有八家企业报名。按照程序,下周就要开始资格预审。
而华茂集团,是昨天才报名的——在徐董见过刘建国之后。
杭慧冷笑。
这是要强行塞人。
她点开华茂集团的报名材料。
注册资本十个亿,年营业额五十亿,新能源领域专利两百项……
表面看,无可挑剔。
但杭慧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水分。
她拿起电话,打给陈志刚。
“陈书记,华茂集团报名了。”
“我知道了。”陈志刚的声音很沉,“刘建国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华茂是重点引进企业,要‘重点关照’。”
“你怎么说?”
“我说,按规定办。”陈志刚顿了顿,“但杭主任,明天那个汇报会,是鸿门宴。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挂掉电话,杭慧开始写汇报材料。
她没有美化,也没有回避问题。
第一部分,项目进展:招标公告已发布,八家企业报名,下周开始资格预审。
第二部分,存在问题:部分企业资质存疑,需要严格审核。
第三部分,下一步计划:坚持公开、公平、公正原则,择优选择。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段话:
“特别说明:近日有企业通过非正常渠道,试图影响招标工作。管委会已明确表态,任何干预招标的行为,都将记录在案,并按规定处理。”
这段话很可能会激怒刘建国。
但杭慧还是写了。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开发区,规矩就是规矩。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杭慧提前十分钟到达市政府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刘建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市发改委、财政局等部门负责人,右手边……坐着徐董。
看到杭慧进来,徐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杭主任来了,坐。”刘建国指了指徐董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尴尬——离刘建国很近,但旁边就是徐董。
杭慧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视一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
“我坐这里就好。”
刘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会议开始。
按照流程,先由杭慧汇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
“各位领导,下面我汇报新能源项目进展情况……”
汇报很简洁,十分钟讲完。
当最后那段“特别说明”出现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徐董的脸色很难看。
刘建国的眼神冷了下来。
“杭慧同志。”刘建国开口,“你最后这段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杭慧平静地说,“最近有企业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干预招标。我只是如实汇报。”
“如实汇报?”刘建国提高了声音,“你说有企业干预,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杭慧看向徐董:“徐董,您说呢?”
徐董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名,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杭主任,你这话我就不懂了。我们华茂集团是正规企业,按程序报名投标,怎么就‘干预’了?”
“报名当然可以。”杭慧说,“但通过私人关系,给领导施压,要求‘重点关照’,这算不算干预?”
“你!”徐董猛地站起来,“杭慧,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徐董心里清楚。”杭慧依然坐着,语气平静,“您前天晚上去刘副市长家,待了两个多小时。昨天就报名了。这中间,有没有关联?”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刘建国。
刘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杭慧!你太放肆了!领导的家事,是你该管的吗?!”
“如果是工作,就不是家事。”杭慧看向刘建国,“刘副市长,您前天晚上和徐董谈工作了吗?谈的什么工作?有没有涉及新能源项目?”
一连三问,问得刘建国哑口无言。
“我……我们是私人聚会!”刘建国强辩,“难道领导干部就不能有私人朋友了?”
“私人聚会当然可以。”杭慧点头,“但如果私人聚会影响到工作,影响到招标的公平性,那就不是私人聚会了。”
她顿了顿:“刘副市长,您分管经济工作,应该比谁都清楚,营商环境的核心是公平。如果连您都不遵守公平原则,那江州的营商环境,从何谈起?”
这番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28岁的开发区主任,竟然在市政府会议室,当众质疑常务副市长。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者说,多大的“傻气”?
刘建国盯着杭慧,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杭慧说的,句句在理。
如果他当场发火,反而显得心虚。
“杭慧同志。”刘建国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的警惕性很高,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今天这个会,是讨论项目进展,不是搞斗争。”
他把话题拉回来:“徐董的华茂集团,是上海知名企业,实力雄厚。如果他们愿意来江州投资,我们应该欢迎,应该支持。你说呢?”
皮球又踢了回来。
杭慧知道,如果她再坚持,就是不“支持”招商引资,就是“破坏营商环境”。
但她不能让步。
“刘副市长,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杭慧说,“只要是正规企业,我们都欢迎。但欢迎的前提,是遵守规则。华茂集团可以报名,可以投标,但必须和其他企业一样,经过严格的资格预审、技术评审、商务评审。不能有任何特殊待遇。”
“你!”徐董又要发作,被刘建国按住。
“好。”刘建国盯着杭慧,“那就按规矩办。但如果华茂集团符合条件,你不能因为个人偏见,故意刁难。”
“我保证。”杭慧迎上他的目光,“只要华茂集团完全符合招标文件要求,我们一定公平对待。”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杭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徐董走了过来。
“杭主任,好手段啊。”他压低声音,脸上笑着,眼神却冰冷,“当众让我和刘市长下不来台,你很得意吧?”
“徐董误会了。”杭慧平静地说,“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职责?”徐董冷笑,“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我要定了。你有本事,就把我踢出局。看看最后,是你这个主任说话算数,还是刘市长说话算数。”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杭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刘建国和徐董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来对付她。
走出市政府大楼,杭慧看到陈志刚的车停在路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陈志刚问。
杭慧把会议情况说了一遍。
陈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你太冲动了。”他最终说,“这样公开撕破脸,没有退路了。”
“我本来就没想要退路。”杭慧说,“陈书记,你觉得我错了吗?”
陈志刚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干部,眼睛里没有一丝后悔,只有坚定。
“没错。”他说,“但正确的选择,往往最难走。”
车子驶向开发区。
路上,陈志刚说:“我查到一些东西。徐董的华茂集团,在上海有过行贿记录。三年前,他们在浦东一个项目中,向规划局官员行贿两百万元,被处罚过。”
杭慧眼睛一亮:“证据确凿吗?”
“确凿。”陈志刚点头,“上海纪委有案底。按照规定,有行贿记录的企业,三年内不能参与政府投资项目。”
“新能源项目是政府投资吗?”
“是。”陈志刚说,“百分之七十的资金来自财政。”
杭慧的心跳加快了。
“但是……”陈志刚话锋一转,“这个记录,可能已经被‘处理’了。我查了华茂的信用报告,上面没有显示。”
“被谁处理了?”
“不清楚。”陈志刚摇头,“但能让上海纪委‘忘记’记录的人,能量不小。”
杭慧明白了。
徐董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有刘建国撑腰,有背后的关系网,他甚至能让行贿记录消失。
“那我们怎么办?”杭慧问。
“两条路。”陈志刚说,“第一,找到原始记录,证明华茂有行贿史,依法取消他们的资格。第二,如果他们真的‘干净’了,那就在招标过程中,用技术手段卡掉他们。”
“技术手段?”
“比如,提高技术门槛,要求必须有某项核心专利;比如,要求有同类项目成功经验,而且必须是最近三年的;比如,要求投标人提供银行出具的资信证明,证明流动资金充足……”
陈志刚一条条分析:“只要我们在招标文件中设置合理的技术壁垒,就可以把不符合条件的企业挡在门外。”
杭慧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需要省里专家的支持,否则会被质疑是‘量身定做’。”
“我来联系专家。”陈志刚说,“省规划设计院的王院长,是我的老朋友。他带团队来把关,没人敢说闲话。”
“好。”杭慧说,“陈书记,谢谢你。”
“谢什么。”陈志刚笑了,“我也是在履行职责。”
车子停在管委会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