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开发区为吸引长三角产业转移举办的专场招商推介会，下午的会议刚结束，按照惯例，晚上要宴请参会的重要客商。
杭慧本不想来。
但分管招商的副主任张伟劝她：“主任，今天来的都是长三角有实力的企业家，好几个是专程为了见您才来的。您不去，显得咱们没诚意。”
诚意——又是这个词。
杭慧最终还是来了。她换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化了淡妆。既不失礼节，也不过分引人注目。
推开包厢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圆桌旁已经坐了二十来人，主位空着，留给她。左手边是张伟，右手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满面。
“杭主任来了！”张伟赶紧站起来，“这位是上海华茂集团的徐董，徐董，这就是我们杭主任。”
徐董站起身，伸出手：“杭主任，久仰大名！真是年轻有为啊！”
杭慧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立刻抽回。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杭慧知道，不是错觉。
她看了徐董一眼，对方笑容依旧，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徐董请坐。”杭慧在主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酒宴开始。
服务生倒酒时，杭慧特意交代：“给我红酒。”
“杭主任，这怎么行？”徐董立刻说，“今天这么高兴，得喝白的！服务员，给杭主任换茅台！”
“徐董，我喝不了白酒。”杭慧说，“红酒就好。”
“诶，杭主任这是不给我面子啊。”徐董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在上海就听说，江州开发区的杭主任是女中豪杰，千杯不醉。今天怎么……”
张伟赶紧打圆场：“徐董，我们主任确实不太能喝白酒。这样，我陪您喝！”
“不行不行。”徐董摇头，“我今天是冲着杭主任来的。杭主任不喝，这酒就没意思了。”
这话已经带着胁迫的意味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杭慧。
杭慧知道，这是个下马威。
如果她今天不喝，徐董会到处说“江州开发区没诚意”“女主任架子大”。如果她喝，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灌酒。
“既然徐董这么说……”杭慧拿起面前的红酒杯，“那我就用红酒敬徐董一杯。欢迎您来江州投资考察。”
她举杯，一饮而尽。
徐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好！爽快！服务员，给我也换红酒！今天我就陪杭主任喝红的！”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但杭慧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酒过三巡，徐董开始“活跃”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杭慧身边。
“杭主任，我单独敬您一杯。”他说着，身体靠得很近，“华茂集团打算在长三角布局新能源产业，江州开发区是我们的首选。这杯酒，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杭慧端起酒杯，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欢迎华茂集团来江州投资。”她说，“只要符合条件，我们一定提供最好的服务。”
两人碰杯。
就在杭慧要喝的时候，徐董的另一只手忽然“不小心”地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那只手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杭慧身体一僵。
但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迅速喝完酒，放下杯子，然后自然地转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失陪一下。”
走出包厢，杭慧在走廊里深吸了几口气。
她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酒后的恶心，是那种被侵犯、被冒犯的恶心。
那个徐董，从握手时的暧昧，到灌酒时的胁迫，再到刚才的肢体接触——每一步都精心设计，每一步都在试探她的底线。
而她，除了回避，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当场翻脸，徐董会说“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至于吗”，其他人会说“杭主任太敏感了”“不懂人情世故”。
然后，招商会就可能黄了。
杭慧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愤怒。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拿出手机，给刘萍发了条微信：“让张伟副主任出来一下。”
几分钟后，张伟匆匆赶来。
“主任，您找我？”
“张主任。”杭慧看着他，“这个徐董，什么背景？”
张伟犹豫了一下：“华茂集团董事长，上海有名的企业家。身家据说上百亿，在长三角很有影响力。”
“我是问，他个人作风。”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主任，这个……我听说，他确实有点……好色。在上海商圈是出了名的。但没办法，人家实力强，咱们得求着人家投资。”
“所以就要容忍他的性骚扰？”杭慧的声音冷了下来。
“主任，您别说得这么难听……”张伟额头冒汗，“可能就是喝多了，有点失态。咱们以大局为重……”
“大局？”杭慧打断他，“什么是大局？为了招商引资，就要让女干部忍受骚扰？这是什么道理？”
张伟说不出话了。
杭慧深吸一口气：“张主任，你回去告诉徐董，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接下来的接待，你负责。”
“主任，这……不合适吧？”张伟急了，“徐董是冲着您来的，您走了，他肯定不高兴。万一投资黄了……”
“如果因为我不肯被他骚扰，投资就黄了。”杭慧一字一句，“那这种投资，不要也罢。”
她转身要走，张伟赶紧拦住。
“主任！您再考虑考虑！今天来的不止徐董，还有其他十几家企业。您这一走，影响的是整个开发区的形象！”
杭慧停下脚步。
她知道张伟说得有道理。
她这一走，明天就会有传言：江州开发区的女主任摆架子，不给企业家面子，把投资商气走了。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趁机做文章。
刘建国、陈宏达他们会说：看吧，女人就是不行，关键时刻掉链子。
杭慧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有了决定。
“好，我回去。”她说，“但张主任，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坐我旁边。如果徐董再有任何越界行为，你要立刻制止。”
“这……”张伟为难。
“做不到？”杭慧盯着他。
“做得到！做得到！”张伟赶紧点头。
两人回到包厢。
徐董看到杭慧，眼睛一亮：“杭主任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不高兴了呢。”
“怎么会。”杭慧重新坐下，“刚才接了个工作电话。”
张伟按照杭慧的要求，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和徐董中间。
这个举动很明显，徐董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
“杭主任真是大忙人啊。”他端起酒杯，“来，我再敬您一杯，为江州开发区的营商环境——有您这样的领导，我们投资放心！”
这话说得漂亮，但杭慧听出了讽刺。
她端起酒杯，这次只抿了一小口。
徐董也不介意，自己干了一杯，然后开始高谈阔论。
从上海的发展讲到长三角一体化，从新能源产业讲到智能制造，说得头头是道。
但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先是“不小心”碰倒了杭慧面前的酒杯，红酒洒了她一身。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徐董赶紧拿纸巾要帮杭慧擦。
杭慧挡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她起身去洗手间清理。
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座位被挪了——徐董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原来的位置，而她的椅子被移到了徐董旁边。
“杭主任，坐这里。”徐董拍拍身边的椅子，“刚才是我不好，溅了您一身酒。我得好好向您赔罪。”
所有人都看着。
杭慧如果拒绝，就是不给面子。
如果接受，就等于主动坐进狼窝。
她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这时，张伟站起来：“徐董，我来陪您坐。我们主任今天身体确实不太舒服，让她歇歇。”
“张主任这话说的。”徐董笑了，“我就是想跟杭主任多交流交流，没别的意思。怎么，你还怕我吃了杭主任不成？”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调戏了。
包厢里的气氛尴尬起来。
其他企业家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假装没听见，有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杭慧知道，不能再忍了。
她走到徐董面前，没有坐他旁边的椅子，而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徐董想交流什么？”她平静地问，“新能源产业政策？开发区营商环境？还是具体项目？”
徐董被她的直接问愣住了。
“都……都可以。”
“那好。”杭慧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正好，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徐董。华茂集团在新能源领域的技术路线是什么？核心竞争力在哪里？计划在江州投资多少？能带来多少就业？”
一连串专业问题，问得徐董措手不及。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徐董，”杭慧合上笔记本，“如果您对新能源产业没有深入了解，我建议您先做足功课，再来谈投资。江州开发区欢迎的是真正做实业的投资，不是炒概念的资本。”
这话说得很重。
徐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杭主任，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我们华茂是来炒概念的？”
“是不是，看实际行动。”杭慧站起身，“今天这顿饭，我请。但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看向张伟：“张主任，你陪好其他客人。我先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
走出包厢时，她听到徐董在后面骂：“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还有张伟焦急的劝解声。
杭慧没有回头。
她走到酒店大堂，在前台刷了卡，结了账。
然后走出大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是张伟发来的微信：“主任，您这一走，徐董很生气，说要重新考虑投资。其他企业家也议论纷纷……这下怎么办？”
杭慧回：“按规矩办。愿意投资的，我们欢迎。想借投资之名行骚扰之实的，请他们离开。”
发送。
她走到路边打车。
等车时，她看到酒店门口，徐董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出来，上了辆奔驰。
车子从她面前驶过时，徐董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杭慧面无表情。
车来了，她上车，报出宿舍地址。
路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