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萍发来的微信:“主任,市委办通知,刘副市长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要谈。”
杭慧看了眼时间——四点半。这个时间点叫她过去,显然不是谈日常工作。
她回复:“知道了。什么议题?”
“没说。”刘萍很快回复,“但通知说‘务必准时到’。”
务必准时到。
这四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杭慧收起手机,对还在会议室的企业家们说:“抱歉,市里有个紧急会议,我得先走一步。刚才大家提的问题,我会让相关部门一一跟进。”
企业家们纷纷表示理解。
走出会议室时,新能源公司的老总王总跟上来,压低声音:“杭主任,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针对您。您要小心。”
杭慧点头:“谢谢王总提醒,我会注意。”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说话。”王总很真诚,“我们这些做实业的,都希望开发区好。您这样的干部,我们支持。”
杭慧心里一暖。
下楼,王志强已经在等着。
“主任,去哪?”
“市政府。”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汇入车流。
杭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在快速盘算:刘建国找她会谈什么?关于那份报告?关于新能源项目?还是关于陈宏达?
大概率是最后一项。
自从华茂集团资格预审被卡,陈宏达已经闹了三天。第一天去招标办拍桌子,第二天去市信访局投诉,今天……应该是找到刘建国了。
而刘建国,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向她施压。
车子停在市政府大院。
杭慧下车时,王志强说:“主任,我就在这儿等您。”
“不用,你先回去。”杭慧说,“不知道要谈多久。”
“我等着。”王志坚持,“陈书记交代了,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杭慧心里一暖,没再推辞。
走进市政府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刘建国的办公室在六楼最东边,是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室,里间是办公室。
秘书看到杭慧,站起来:“杭主任,刘副市长在等您。”
“好。”
杭慧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刘建国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杭慧同志,坐。”
杭慧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建国走回座位,但没有坐,而是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杭慧。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请刘副市长指示。”
“指示?”刘建国冷笑,“我哪敢指示你杭主任?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了。”
杭慧没说话,等着下文。
“华茂集团资格预审的事,怎么回事?”刘建国直接问。
“按程序审核,专家组的意见。”杭慧平静地说,“华茂集团近三年有行贿记录,不符合招标文件要求。”
“行贿记录?”刘建国皱眉,“哪来的记录?我怎么不知道?”
“上海纪委有案底。”杭慧说,“2019年,华茂集团在浦东项目中对规划局官员行贿两百万元,被行政处罚。”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刘建国提高声音,“企业已经整改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你这样搞,谁还敢来江州投资?”
“刘副市长,如果企业真的整改了,为什么信用报告上还有记录?”杭慧反问,“而且招标文件明确规定:近三年有行贿记录的企业,不能参加政府投资项目。这是硬性规定,不是谁说了算的。”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建国拍桌子,“杭慧,你怎么就不明白?华茂集团实力雄厚,如果能来江州投资,对开发区、对全市都是大好事!你为什么非要死守那点规矩?”
杭慧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刘副市长,如果规矩可以随便破,那要规矩干什么?如果今天为华茂破例,明天是不是可以为其他企业破例?那招标还有什么意义?”
“你!”刘建国气得脸色发青,“杭慧,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是实事求是。”杭慧说,“刘副市长,新能源项目为什么烂尾三年?就是因为没有按规矩办。如果现在还学不会按规矩办,那项目重启又有什么意义?”
刘建国盯着杭慧,眼神像刀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刘建国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冰冷、讥讽的笑。
“好啊,杭慧,你有原则,你清高。”他重新坐下,“那我问你——如果市里决定,特批华茂集团参与投标,你执行不执行?”
杭慧的心一沉。
“如果市里正式发文,明确理由,符合程序,我执行。”她说,“但必须有正式文件。”
刘建国又笑了。
“文件?好,我给你文件。”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市政府办公会议纪要,关于支持重点企业参与新能源项目的意见。你看清楚——‘对实力雄厚、带动性强的企业,可适当放宽条件’。”
他把文件推到杭慧面前。
杭慧接过,快速浏览。
确实是市政府办公会的纪要,时间是上周五。里面确实有那么一句话。
但上下文看,这句话是原则性表述,不是具体指示。
“刘副市长,这份纪要说的是原则,不是具体到某家企业。”杭慧说,“如果要特批华茂集团,需要正式的发文,明确理由,走完所有程序。”
“程序程序,你就知道程序!”刘建国不耐烦了,“杭慧,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华茂集团必须过审。这是市里的决定,你必须执行!”
杭慧握着那份纪要,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刘副市长,如果这是正式决定,请下发正式文件。”她站起身,“只要文件合规,我一定执行。如果没有文件,我只能按招标文件办。”
她放下纪要,转身要走。
“站住!”刘建国也站起来,“杭慧,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在这个位置上,我能让你上来,也能让你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
杭慧回头,看着刘建国。
“刘副市长,我的职务是组织任命的,不是哪个人给的。”她说,“如果组织认为我不称职,可以免我的职。但在免职之前,我会履行好我的职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一道缝,看到杭慧出来,又赶紧关上。
杭慧没有停留,快步走向电梯。
她的手在抖,但背挺得很直。
电梯下行到一楼。
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志强的车还停在原地,看到杭慧出来,他立刻下车。
“主任,怎么样?”
杭慧摇摇头,没说话,直接上车。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杭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在权力面前坚持原则、却被视为“不懂事”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陈志刚。
“杭主任,刘建国找你了?”
“刚谈完。”
“我猜到了。”陈志刚说,“陈宏达今天上午去找了刘建国,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出来后,陈宏达直接去了银行,取了一百万现金。”
“取现金?”
“对。”陈志刚声音低沉,“我的人看到了。一百万,装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然后他去了……张为民家。”
杭慧的心一紧。
“张为民不是被调查吗?还能见人?”
“名义上是‘交代问题’,实际上……”陈志刚顿了顿,“杭主任,张为民可能要翻供。”
翻供。
杭慧明白了。
陈宏达用一百万,买张为民的沉默,或者买他改口供。
“那纪委那边……”
“赵书记已经知道了,正在采取措施。”陈志刚说,“但杭主任,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张为民翻供,陈宏达可能就没事了。到时候,他会更嚣张。”
“我知道。”
挂掉电话,杭慧看着窗外。
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现夜晚的繁华。
但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车子开到武警招待所门口。
杭慧下车时,王志强忽然说:“主任,您……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
“今天下午,有两辆陌生车在招待所附近转悠。”王志强说,“我记下了车牌,查了,都是租车公司的。我觉得……可能有人在盯梢。”
杭慧的心沉了沉。
“知道了。”她说,“我会注意。”
走进招待所大堂,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杭慧,站起来:“杭主任,有您的包裹。”
“包裹?”杭慧一愣,“我没买东西。”
“是一个跑腿送来的,说务必交到您手上。”服务员拿出一个文件袋大小的包裹。
杭慧接过,看了看——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只写了“杭主任”,连房间号都没写。
她心里警铃大作。
“谁送来的?长什么样?”
“一个年轻小伙,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服务员说,“放下就走了。”
杭慧拿着包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回到房间。
她把包裹放在桌上,戴上一次性手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刀——这是她住进来后准备的,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防身和……拆可疑包裹。
小心地划开封口,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杭慧愣住了。
里面是一把钥匙——不是车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拴在一个木牌上。木牌上刻着三个字:西山墅。
西山墅。
杭慧知道这个地方。西山是江州的风景区,西山墅是那里最高档的别墅区,一栋至少两千万。
钥匙下面,还有一张卡片。
打印的字:“杭主任,一点心意。希望您能重新考虑。陈。”
陈宏达。
杭慧盯着这把钥匙,很久没有动。
西山墅的钥匙。
这意味着,只要她愿意,那栋价值两千万的别墅,就是她的。
多么大的诱惑。
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两千万。
而现在,只要她点个头,签个字,让华茂集团过审,这栋别墅就是她的。
没有人会知道。
钥匙在她母亲名下,转账在境外账户,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
就像陈宏达说的:“谁会查?”
杭慧拿起钥匙,沉甸甸的。
不是钥匙本身的重量,是背后代表的那种重量——两千万的重量,足以压垮很多人的原则。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武警战士在站岗,身姿挺拔。
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千家万户。
她想起父亲。
父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小慧,记住,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良心,比如尊严,比如……对得起这片土地。”
那时她还小,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
她走回桌前,拿出手机,对着钥匙和卡片拍照。
然后她给陈志刚打电话。
“陈书记,陈宏达送了我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西山墅的别墅钥匙。”杭慧说,“刚送到招待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这是行贿。”陈志刚最终说,“证据确凿。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杭慧说,“但在这之前,我想见见陈宏达。”
“什么?”陈志刚惊讶,“太危险了!”
“我要当面还给他。”杭慧说,“我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可是……”
“陈书记,帮我安排一下。”杭慧说,“就在招待所的会客室,你们可以在隔壁房间。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陈志刚犹豫了很久。
“好吧。”他最终说,“我去安排。但你一定要小心,陈宏达这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
晚上八点,招待所三楼的会客室。
杭慧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子上放着那个丝绒盒子,还有她准备的录音笔。
八点十分,陈宏达来了。
他一个人,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很放松。
“杭主任,又见面了。”他在杭慧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盒子,笑了,“看来您收到了。”
“收到了。”杭慧说,“陈总这是什么意思?”
“一点心意。”陈宏达说得轻描淡写,“西山墅18号,独栋别墅,五百平米,带花园和游泳池。装修好了,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很贵吧?”杭慧问。
“不贵,才两千三百万。”陈宏达笑了,“对您来说,值这个价。只要项目给我们做,这栋别墅,就是您的。”
杭慧盯着他:“陈总,您这是在行贿。”
“行贿?”陈宏达摇头,“杭主任,您又来了。朋友之间送个礼物,怎么能叫行贿呢?再说了,这房子不在您名下,在您母亲名下。谁会查?”
和上次一样的话术。
杭慧拿起盒子,打开,拿出钥匙。
“陈总,您知道这把钥匙有多重吗?”
“重?”陈宏达一愣,“不就是一把钥匙吗?”
“不,它很重。”杭慧说,“重到能压垮一个人的良心,压垮一个人的原则,压垮一个人对得起这片土地的心。”
陈宏达的笑容消失了。
“杭主任,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