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为民正式被采取留置措施的消息,是陈志刚在电话里告诉她的。说这话时,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也有隐隐的担忧。
“他交代了。”陈志刚说,“和陈宏达的经济往来,收的钱,送的东西,还有刘建国通过他转达的那些‘指示’。都有笔录。”
杭慧站在纪委门口,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刘建国那边呢?”
“快了。”陈志刚压低声音,“省纪委已经调取了刘建国妻子的境外账户流水。一旦证据链闭合,就可以动手。”
快了。
这两个字,她等了太久。
回到管委会时,已经是十一点二十。
车子刚停稳,刘萍就快步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主任,您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宏达集团的陈总又来了,在接待室等了一个多小时。”
杭慧的眉头拧紧。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送材料。”刘萍眼神躲闪,“但他带了好几个袋子,看起来不像是文件。”
杭慧明白了。
“告诉他,我很忙,没空。”
“我说了。”刘萍急得快哭出来,“他说不见到您就不走。还说不让他等,就去市里反映‘开发区刁难企业’。”
又是这套。
杭慧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五。
“让他来办公室。”她说,“刘主任,你也进来。”
五分钟后,陈宏达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印着本地最贵商场“江州国际”的Logo。
“杭主任,又见面了。”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笑容满面,仿佛昨晚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上次是我冒失了,回去越想越不对。今天特地来赔礼道歉。”
杭慧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
“陈总客气了。有事请说,我时间很紧。”
“是是是,杭主任日理万机。”陈宏达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红包——不是传统的那种,是印着商场Logo的精致信封,“这是江州国际的购物卡,一点心意。杭主任工作辛苦,买点衣服化妆品什么的。”
他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推到杭慧的方向。
杭慧看了眼那个信封。
很薄,但里面的购物卡面值不会小。
“陈总,购物卡我不能收。”她说,“请您收回去。”
“哎,又不是现金,几张购物卡而已。”陈宏达笑得更热情了,“江州国际的东西都不错,杭主任可以去逛逛。对了,他们三楼新开了家女装专柜,都是意大利进口的……”
“陈总。”杭慧打断他,“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能收。”
陈宏达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刘萍,又看向杭慧。
“杭主任,您这是……”他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刘萍听见,“不给面子啊。我大老远跑一趟,就为送几张卡,您都不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陈宏达不会做人。”
“陈总会做人,不需要用购物卡证明。”杭慧说,“心意我领了,卡请收回。”
陈宏达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杭慧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另一种笑。
“杭主任,您这是何必呢?”他往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上次是车,这次是卡,您都不要。那您告诉我,您到底要什么?”
这话已经带着某种意味了。
杭慧站起身,走到茶几前。
她拿起那个红包,没有打开,直接递还给陈宏达。
“陈总,我要的,您的购物卡给不了。”
“哦?”陈宏达没接,挑眉看她,“那您要什么?”
“我要开发区有规矩,有秩序,有公平。”杭慧一字一句,“我要所有企业都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我要那些违规操作、利益输送、腐败交易,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她顿了顿:“这些,您能给我吗?”
陈宏达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红包从杭慧手中滑落,几张金色的购物卡从信封口露出边角。
“杭慧,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已经毫不掩饰,“我陈宏达在江州二十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识抬举的人!”
“那您现在见到了。”杭慧平静地说。
“你!”陈宏达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我看你能清高多久!”
他抓起茶几上的两个纸袋,转身要走。
“陈总。”杭慧叫住他。
陈宏达回头。
“您的购物卡。”杭慧指着地上。
陈宏达低头,看到散落在茶几脚边的红包和购物卡。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但杭慧没有帮他捡的意思。
刘萍赶紧站起来,想弯腰去捡。
“刘主任。”杭慧说,“别动。”
刘萍僵住了。
“陈总的卡,陈总自己处理。”杭慧说。
陈宏达盯着杭慧,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然后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购物卡,塞进红包,塞进纸袋。
动作很慢,像在忍受某种屈辱。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杭慧一眼。
“杭主任,你会后悔的。”
门被重重关上。
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刘萍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杭慧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文件。
“主任……”刘萍小心翼翼地开口,“陈宏达这么走了,会不会……”
“会。”杭慧头也不抬,“他会去市里告状,会去省里活动,会想尽一切办法对付我。”
“那您……”
“不用怕。”杭慧说,“他把购物卡拿走了,没有行贿既遂。他去告状,也没有证据。”
刘萍愣了一下。
“主任,您……您刚才是故意的?”
杭慧没有回答。
但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下午两点,杭慧接到刘建国的电话。
这次不是秘书通知,是他亲自打来的。
“杭慧同志,陈宏达到我这儿来了。”刘建国的声音很冷,“他说你羞辱他。”
“刘副市长,我没有羞辱他。”杭慧说,“他送购物卡,我没收。这是羞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没收是对的。”刘建国居然这么说,“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陈宏达是江州知名企业家,你当着下属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传出去影响不好。”
“刘副市长认为,我应该怎么拒绝才算‘方式方法’?”
“你可以先收下,过后再退嘛。”刘建国说,“或者转交给纪委。这样既给了他面子,又守了规矩。”
杭慧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先收下,过后再退。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变通”。
但问题是,收了,就说不清了。
“刘副市长,我理解您的意思。”她说,“但我的原则是,不该收的,一开始就不收。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刘建国显然又被噎住了,“杭慧,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我不需要这样的朋友。”杭慧说。
电话挂了。
杭慧放下话筒,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她召开新能源项目招标工作推进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招标办、经发局、规划局、建设局的人都到了。
“华茂集团的申诉材料,专家复审了吗?”杭慧问。
招标办主任张立国点头:“复审了。专家意见很一致——行贿记录事实清楚,不符合招标条件。”
“那就维持原判。”杭慧说。
“可是……”张立国犹豫,“陈宏达说,如果华茂过不了审,他要去省发改委告我们。”
“让他去告。”杭慧说,“专家意见是集体决定,不是哪个人说了算。就算告到中央,我们也是按规矩办。”
张立国不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五点四十。
杭慧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快递文件袋。
很普通,牛皮纸,没有寄件人。
她心里一紧。
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不是购物卡那种精致的红包,是普通的白色信封。
打开信封,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母亲拎着菜篮子,从小区门口走出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
“阿姨身体不错,经常出来买菜。杭主任工作忙,多注意家里。”
没有署名。
杭慧盯着这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又是威胁。
上次是父亲,这次是母亲。
他们用她最在乎的人,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
杭慧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给王志强。
“王科长,我母亲那边,需要人保护。”
王志强立刻警觉起来:“主任,出什么事了?”
杭慧把照片的事说了一遍。
“我马上安排人。”王志强说,“24小时轮班。主任,您别担心。”
“谢谢。”
挂掉电话,杭慧看着窗外。
天色已晚,开发区华灯初上。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起温暖的光。
母亲现在应该在做饭吧?她会做什么?清炒时蔬,还是红烧排骨?
杭慧鼻子一酸。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微信:
“妈,吃饭了吗?”
很快,回复来了:
“正做着呢,你吃饭了没?又加班吧?妈给你寄了卤牛肉,应该明天到。”
杭慧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打字:“谢谢妈。我很好,您别担心。”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哭了,就软弱了。
软弱了,那些人就得逞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给陈志刚打电话。
“陈书记,陈宏达派人跟踪我母亲。”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刺耳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寄了照片到我办公室。”杭慧说,“我已经安排人保护母亲了。”
“还不够。”陈志刚说,“这是刑事案件了。你有证据吗?照片、信封、快递单?”
“都有。”
“保存好。”陈志刚说,“我马上联系赵书记,立案侦查。”
“能定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