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干部聚在一起,看到她进来,立刻散开,眼神闪烁。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转身接电话,有人快步走进办公室。
这种气氛,她太熟悉了。
“主任。”刘萍从办公室里迎出来,脸色发白,“出事了。”
杭慧放下公文包:“说。”
“宏达集团今天提交了五份审批材料——扩建项目用地预审、新厂房施工许可、技术改造资金申请、出口退税、还有一份环评报告。”刘萍语速很快,“但是……”
“但是什么?”
“所有审批,全部被卡住了。”刘萍压低声音,“规划局说用地指标紧张,要排队;建设局说施工图有问题,要修改;经发局说技改资金年底没了,要等明年;税务局说退税资料不全,要补充;环保局说环评报告需要专家复审……”
她顿了顿:“而且,没有任何书面说明,全是口头通知。”
口头通知。
这是最阴险的手段。不给你正式文件,不留任何痕迹,你连投诉都没证据。
杭慧的手在桌沿上收紧。
“谁下的指令?”
“不清楚。”刘萍摇头,“但昨天下午,陈宏达被纪委传唤的事,全开发区都知道了。今天早上,宏达集团的人来办事,就遇到这些……”
她没说下去,但杭慧已经明白了。
这是报复。
明面上是“依法依规审批”,实际上是集体刁难。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只需要暗示,只需要默认,只需要那些“懂规矩”的人主动配合。
开发区二十年的关系网,不是她一个月能打破的。
“刘主任,你去做几件事。”杭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第一,把宏达集团所有被卡审批的项目、时间、具体卡在哪个环节、谁的口头意见,全部整理成清单。”
“好。”
“第二,通知办公室,从今天开始,所有审批必须出具书面受理回执,写明预计办结时限。没有书面回执的,视为未受理。”
“主任,这……”
“这是《行政许可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杭慧说,“不是新规矩,是旧规矩,只是以前没人执行。”
刘萍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第三。”杭慧顿了顿,“通知陈宏达,让他下午三点来一趟。”
刘萍愣了一下:“主任,您要见他?”
“不见。”杭慧说,“让他在接待室等着。等多久,看他配合的态度。”
刘萍走后,杭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院子里,宏达集团的人还没走,围在办事大厅门口,情绪激动。保安在维持秩序,但不敢上前。
杭慧看了两分钟,拿起电话,打给招商局副局长张伟。
“张局长,宏达集团的人在你那儿?”
“是、是的。”张伟声音紧张,“主任,他们说要见领导,说我们故意刁难……”
“你去接待。”杭慧说,“把他们的材料收下,该打回执打回执,该走程序走程序。所有审批按规矩办,不拖延,不刁难。”
“可是……”张伟犹豫,“规划局那边说……”
“规划局是规划局。”杭慧打断他,“你是招商局。你的职责是服务企业,不是配合刁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张伟说,“主任,我这就去办。”
挂掉电话,杭慧又打给陈志刚。
“陈书记,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吗?”
“刚知道。”陈志刚的声音很沉,“有人在搞小动作。我已经派人去规划局、建设局了解情况。”
“不是小动作。”杭慧说,“是集体对抗。有人在试探我的底线。”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杭主任,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杭慧说,“宏达集团的审批,只要符合条件,必须按时办结。谁卡壳,谁负责。”
“如果人家卡得‘合法合规’呢?”
“那就查。”杭慧说,“查他们以前办过的审批,查那些‘特事特办’的项目,查他们经手的所有文件。”
陈志刚笑了。
“你这是要掀桌子啊。”
“桌子早该掀了。”杭慧说,“只是以前没人掀。”
上午十点,刘萍把宏达集团审批受阻的情况整理好了。
五份申请,七个环节,十二次口头拖延。每一个拖延的理由都“合理”,每一个环节都没有书面记录。
杭慧看着这份清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她知道自己面临什么选择。
第一种选择,硬碰硬。追究每一个拖延者的责任,甚至动用纪委手段。但这样会激化矛盾,让更多干部站到对立面。
第二种选择,曲线救国。绕过这些审批环节,通过其他方式帮宏达集团解决问题。但这意味着承认“特事特办”的合理性,等于自扇耳光。
第三种选择,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自己收手。但这意味着妥协,意味着默许这种“软抵制”成为常态。
杭慧选择了第四种。
她拿起电话,打给周明远的秘书。
“周书记上午有空吗?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十一点,杭慧到达市委。
周明远正在开会,让她等了二十分钟。
等待时,她没闲着。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宏达集团审批受阻的情况、开发区干部集体抵制改革的现象、以及刘建国施压华茂集团的事,整合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
十一点二十,周明远的秘书叫她进去。
“小杭,又遇到什么难题了?”周明远放下手头的文件,示意她坐。
杭慧把报告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开发区的问题,比你报告里写的还严重。”他说,“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我知道。”杭慧说,“但系统的问题,也要从人入手解决。”
“你想怎么做?”
“我想请市委明确几件事。”杭慧早有准备,“第一,重申行政审批纪律。所有审批必须依法办理,不得无故拖延。第二,推行‘阳光审批’系统,所有流程网上留痕,责任到人。第三,对恶意拖延、刁难企业、对抗改革的行为,严肃问责。”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小杭,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同时挑战多少人?”
“知道。”杭慧说,“但我不挑战他们,他们就会一直挑战开发区。”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市委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周书记请讲。”
“第一,稳字当头。改革要推进,但不能激化矛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明白。”
“第二,保护好自己。”周明远看着她,“小杭,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把自己逼到绝境。”
杭慧点头。
从市委出来,已经是十二点半。
杭慧没吃午饭,直接回了开发区。
下午两点半,刘萍敲门进来。
“主任,陈宏达来了。”
“让他等着。”杭慧头也不抬。
“等多久?”
“等到他想清楚,是继续对抗,还是坐下来谈。”
刘萍出去了。
杭慧继续处理文件。
三点,四点,五点。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
六点,刘萍又进来。
“主任,陈宏达还在等。他好像……有些坐不住了。”
杭慧看了眼表:“让他进来吧。”
五分钟后,陈宏达推门进来。
他的气焰明显收敛了很多。没有上次的西装革履,只是件休闲夹克,手里也没拎任何袋子。
“杭主任。”他在杭慧对面坐下,语气很克制,“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们公司那几个审批,为什么卡住了?”
杭慧看着他:“陈总,审批为什么卡住,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宏达脸色变了变:“杭主任这话我不懂。我们是规规矩矩办企业,该交的材料都交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可就是没人办。这不是刁难是什么?”
“是不是刁难,你心里有数。”杭慧说,“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开发区,任何企业都一视同仁。符合条件的审批,一定会办;不符合条件的,找谁都没用。”
“那我们的审批到底符不符合条件?”陈宏达问。
“这个问题,应该问审批部门。”杭慧说,“你的材料在哪,就找哪个部门问。”
陈宏达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显然没想到,杭慧会这么“公事公办”。
“杭主任,我知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他放软了语气,“购物卡的事,是我冒失了。但那是我的个人行为,跟我们公司的业务没关系。您不能因为我个人得罪了您,就打击报复我们企业吧?”
“陈总。”杭慧打断他,“从昨天到今天,我没有给任何审批部门打过电话,没有下过任何关于宏达集团的指示。你的审批被卡,不是我授意的。”
陈宏达愣了一下。
“那是谁……”
“你应该问你自己。”杭慧说,“你在开发区经营二十年,得罪过多少人,占过多少便宜,绕过多少规矩。今天这些人卡你的审批,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陈宏达的脸色白了。
“他们……他们这是在报复我?”
“也许是。”杭慧说,“也许只是想讨好谁。也许只是看到风向变了,急于表忠心。无论哪种原因,都跟我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在开发区,所有企业都必须公平对待。你的审批,如果符合条件,我会要求相关部门限时办结。如果有人故意刁难,我会追责。”
陈宏达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杭主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总,回去吧。”杭慧说,“明天上午,让你的项目负责人带上全部材料,到审批大厅现场办理。我会让刘主任盯着。”
陈宏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杭主任。”他没回头,“我小看你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刘萍长长地舒了口气:“主任,他好像……服软了?”
“不是服软。”杭慧说,“是权衡利弊。他意识到对抗没有好处,暂时退一步。”
“那他以后……”
“不会善罢甘休。”杭慧说,“但至少这一局,他输了。”
晚上七点,杭慧离开办公室。
王志强的车在楼下等着。
上车后,王志强说:“主任,今天下午,规划局的孙长富、建设局的老赵,都被纪委请去‘喝茶’了。”
杭慧的心一动。
“陈书记动作很快。”
“不只是陈书记。”王志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听说周书记给市纪委打了电话。”
杭慧没说话,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车子驶向招待所。
窗外,开发区的夜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