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杭慧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手机响了。
是省委党校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
“杭慧同志吗?我是省委党校教务处的小王。”一个年轻男生,“关于您的中青班培训考核成绩,有些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杭慧的心微微一沉。
“请说。”
“这个……”对方犹豫了一下,“您的结业论文和平时表现,专家组打分的结果……不太理想。”
“多少分?”
“六十二分。”
六十二分。
及格线是六十分。
杭慧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能告诉我具体扣分项吗?”
“这个……”对方更犹豫了,“专家组认为,您的论文‘观点偏激’,‘不符合主流思路’。平时表现方面,有人反映您‘不团结同学’,‘过于自我’。综合评定……”
“我知道了。”杭慧打断他,“谢谢告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六十二分。
全班倒数第一。
不,应该说,全班唯一一个差点不及格的。
她想起培训期间的那些发言,那些讨论,那些作业。每一件,她都认真完成,没有敷衍。论文更是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改了五稿。
但在专家组眼里,那是“观点偏激”,“不符合主流思路”。
她想起那些孤立她的同学,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背后的议论。
在有些人眼里,那是“不团结同学”,“过于自我”。
杭慧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笑。
门被敲响。
“进来。”
刘萍探头进来:“主任,十点半的会,改到十一点了。您……”
她看到杭慧的表情,愣住了。
“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杭慧说,“十一点,我知道了。”
刘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
“主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杭慧看着她,这个跟了自己几个月的办公室主任,眼里满是担忧。
“培训考核,我拿了最低分。”她说。
刘萍的脸色变了。
“怎么会?您那么认真……”
“有人觉得我太认真了。”杭慧说,“认真到让他们不舒服。”
刘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事,你去忙吧。”杭慧说。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杭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开发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举报厂长后,单位评优,他年年倒数。领导在会上说:老杭同志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政治上不够成熟,还需要锻炼。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所谓“政治上不够成熟”,就是不肯同流合污。
所谓“还需要锻炼”,就是不肯低头。
手机响了。
是周琳。
“小杭,你听说了吗?”周琳的声音很急,“考核成绩出来了。”
“听说了。”杭慧说,“六十二分。”
周琳沉默了几秒。
“小杭,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我听说,有人在专家组那里说了你的坏话。”周琳说,“说你不好相处,说你太强势,说你不尊重同学。”
杭慧没说话。
“小杭,这事怪我。”周琳的声音里带着愧疚,“我不该让你去反映那些事。如果不是你反映,他们也不会……”
“周姐。”杭慧打断她,“你错了。”
周琳愣住了。
“我反映那些事,是因为它们发生了。”杭慧说,“不是因为谁让我去。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去反映。至于考核成绩——”
她顿了顿。
“六十二分,也是成绩。至少及格了。”
周琳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哭了。
“小杭,你……你怎么这么傻?”
杭慧笑了。
“周姐,别哭。这点事,不值得。”
挂了电话,杭慧坐回办公桌前。
她打开电脑,调出培训期间写的结业论文。
题目是:《开发区转型发展中的政府角色定位——基于江州开发区的实证分析》。
八千字,改了五稿,数据翔实,论证严密。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没什么问题。
“观点偏激”?
偏激在哪里?
是因为她指出了开发区存在的问题?是因为她批评了某些人的不作为?
“不符合主流思路”?
什么是主流思路?
是报喜不报忧?是歌功颂德?是视而不见?
杭慧关掉文档。
她不想改了。
就这样吧。
六十二分就六十二分。
至少,她说了真话。
下午两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委组织部的王处长。
“杭慧同志,你的事我听说了。”
“王处长好。”
“小杭啊。”王处长的语气很温和,“培训考核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专家组打分,有他们的考量。但组织上对你是认可的,这一点你要清楚。”
“谢谢王处长。”
“还有。”王处长压低声音,“反映情况的事,你做得对。虽然有些人不高兴,但组织上心里有数。你放心工作,不要有包袱。”
杭慧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您,王处长。”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
下午四点,刘萍敲门进来。
“主任,外面来了好几个人。”
“谁?”
“都是开发区的干部。”刘萍说,“他们说,听说您培训考核的事,想来看看您。”
杭慧愣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七八个人。
有规划局的,有建设局的,有招商局的。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太熟的。都是中层以下的年轻干部,平时见面点头,没有深交。
为首的,是规划局的小李。
“主任,我们听说了您的事。”小李说,“我们……我们想跟您说几句话。”
杭慧看着他:“说。”
“主任,我们都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小李说,“您在培训期间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我们都觉得,您做得对。”
“对。”后面几个人纷纷点头,“您做得对。”
杭慧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不怕得罪人?”
小李笑了。
“主任,您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杭慧也笑了。
“好。谢谢你们。”
几个人走后,杭慧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满大地。
她想起培训期间的那些日子——孤立,排挤,冷眼,嘲讽。
她想起结业宴上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想起“小题大做”的评价,想起六十二分的考核成绩。
那些都很难。
但这一刻,她觉得,值了。
因为有人在看着她。
因为他们知道,她做的,是对的。
晚上七点,杭慧收到一条微信。
是陈志刚发的。
“杭主任,听说你考核成绩了?”
“陈书记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有人专门打电话告诉我。”陈志刚说,“想知道谁打的吗?”
“谁?”
“钱程。”
杭慧愣住了。
钱程?
那个给她发暧昧消息的钱程?
那个被她公开批评的钱程?
“他说什么?”她问。
“他说,杭主任在培训期间被人整了,考核打了最低分。”陈志刚说,“他说,那些人太过分了。”
杭慧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
“杭主任?”陈志刚问。
“我在。”杭慧说,“陈书记,钱程这是……”
“良心发现了?”陈志刚笑了,“也可能是看风向变了,想靠拢。不管是什么,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你做的事,有人看在眼里。”陈志刚说,“你以为你孤立无援,其实不是。”
杭慧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挂掉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开发区的夜晚,灯火通明。
那些灯光背后,有无数人在工作,在生活,在奋斗。
而她,是其中之一。
六十二分也好,孤立也好,排挤也好。
这些,都不会让她停下。
因为她是杭慧。
是那个被打了最低分也不低头的杭慧。
是那个在黑暗中依然点灯的杭慧。
是那朵在风雨中,越来越坚强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