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市委组织部的号码。
她接起来。
“杭慧同志吗?我是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刘处长。”一个温和的男声,“下周二下午三点,组织部的年度干部谈话,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年度干部谈话。
这是每年的例行程序,每个处级干部都要参加。组织部会派人和你谈话,了解思想动态,听取意见建议,顺便也考察干部的状态。
“方便。”杭慧说,“我一定准时到。”
“好。”刘处长顿了顿,“对了,这次谈话,部里特意安排了一位女同志和你谈。你也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女同志?
杭慧心里微微一动,但没多想。
“好的,谢谢刘处长。”
挂了电话,她继续看文件。
下周二下午两点五十,杭慧提前十分钟到达市委组织部。
干部二处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她敲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站起来迎接她。
“杭主任吧?我是林静,干部二处的。”她笑着伸出手,“请坐。”
杭慧和她握了手,在沙发上坐下。
林静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拿出一个笔记本。
“杭主任,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你的思想动态和工作情况。你放松点,有什么说什么。”
杭慧点点头。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
林静问了她的工作感受,对开发区发展的想法,对干部队伍建设的建议。杭慧一一作答,客观坦诚,没有隐瞒。
谈了大概半小时,林静合上笔记本。
“好,工作方面的情况我了解了。接下来,想问问你个人的一些情况。”
杭慧的心微微一紧。
“你问。”
“杭主任今年……二十八了吧?”林静看着她,笑容温和。
“对,二十八。”
“结婚了吗?”
“没有。”
“有男朋友吗?”
“没有。”
林静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有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切,“比如,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之类的?”
杭慧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林处长,这个问题……”
“我知道有些冒昧。”林静打断她,“但杭主任,这是组织上关心你。你也知道,女干部的培养使用,跟个人情况是有关的。”
杭慧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静继续说:“你年轻,有能力,组织上很看重你。但你也知道,女干部到了你这个年纪,接下来几年是关键期。如果在这期间结婚生子,可能会影响工作安排。”
“所以呢?”杭慧问。
“所以组织上想了解一下你的规划。”林静说,“有没有结婚的打算?有没有生育的计划?大概什么时间?这样组织上也好统筹考虑,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
杭慧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想起那些男干部——和她同级别的,比她年轻的,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些问题。他们的“个人情况”,从来不是组织关心的重点。
而她,因为是女的,因为二十八岁,就要被问“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
好像她的价值,她的前途,都和那个未知的“孩子”绑在一起。
“林处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林静愣了一下。
“没想过?”
“对。”杭慧说,“我现在想的,是怎么把开发区的工作做好。至于结婚生子,那是以后的事。等我想好了,自然会考虑。”
林静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杭主任,我理解你的心情。”她说,“但组织上的关心,也是为你考虑。如果你一直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可能会有人说闲话。如果你突然结婚生孩子,又会影响工作安排。所以提前规划,对你有好处。”
“什么闲话?”杭慧问。
林静被问住了。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有些人可能会说,女干部只顾工作,不顾家庭。或者说,女干部到了年纪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杭慧笑了。
“林处长,如果有人要说闲话,我做什么他们都会说。”她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林静也站起来。
“杭主任,你别误会。组织上真的是关心你。”
“我知道。”杭慧说,“谢谢组织的关心。”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电梯下行到一楼。
走出组织部大楼,阳光刺眼。
杭慧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生育计划。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二十八岁,单身,没孩子。在某些人眼里,这成了“问题”,成了需要“规划”的事,成了影响她前途的“变量”。
她想起那些男同事——三十多岁,四十多岁,有孩子的,没孩子的,从来没人问过他们“生育计划”。
因为他们是男的。
因为他们不需要生孩子。
因为社会默认,孩子是女人的事,不影响男人的工作。
杭慧上车,发动。
车子驶向开发区。
窗外,城市飞快掠过。
她想起刚才林静说的那些话——“如果你一直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可能会有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
说她不正常?说她有问题?说她不配当干部?
她冷笑。
这些人,管得真宽。
回到开发区,已经五点半。
杭慧刚进办公室,刘萍就跟了进来。
“主任,您回来了?组织部谈话怎么样?”
“还行。”杭慧坐下,“刘主任,有个事问你。”
“您说。”
“你在开发区这么多年,有没有被问过‘生育计划’?”
刘萍愣了一下。
“主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被问了。”杭慧说,“组织上关心我的‘个人规划’。”
刘萍沉默了。
她看着杭慧,眼神复杂。
“主任,这种事……我遇到过。”她最终说,“我三十二岁那年,也被问过。当时我刚提拔副科,领导找我谈话,说让我考虑清楚,如果要孩子,最好趁早。不然以后上不去。”
杭慧看着她。
“你怎么回的?”
“我……”刘萍苦笑,“我说我会考虑的。然后回去跟我老公商量,赶紧要了孩子。孩子一岁多,我就回来上班了。”
杭慧没说话。
“主任,您不会……”刘萍犹豫,“您不会因为这个受影响吧?”
“什么影响?”
“就是……晋升啊,安排啊。”刘萍说,“有些人,真的会因为女干部要生孩子,就不给重要岗位。”
杭慧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林静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在这期间结婚生子,可能会影响工作安排。”
是的。
这就是现实。
女干部,尤其是年轻女干部,在组织眼里,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因为她们随时可能结婚,随时可能生孩子,随时可能因为家庭而影响工作。
所以,要提前“规划”。
要问清楚“什么时候生”。
要让他们“统筹考虑”。
杭慧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无奈的笑。
“刘主任,你先去忙吧。”她说。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杭慧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开发区的大楼镀上一层金色。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些问题。他的性别,他的家庭,他的孩子,从来不是别人关心的事。
他只需要工作,只需要做事。
而她,除了工作,还要面对这些——你的生育计划是什么?你什么时候结婚?你什么时候生孩子?
这些问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住。
无论她做什么,都逃不开。
因为她是女的。
晚上七点,杭慧收到一条微信。
是陈志刚。
“杭主任,今天组织部谈话怎么样?”
“还行。”
“听说有人问你生育计划了?”
杭慧愣了一下。
“陈书记,你怎么知道?”
“组织部有我的人。”陈志刚发了个笑脸,“杭主任,这种事,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杭慧说,“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是可笑,但这就是现实。”陈志刚说,“女干部被问这些,太正常了。我老婆当年也被问过。”
杭慧没说话。
“但杭主任,你要记住一件事。”陈志刚说,“这些问题,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是针对所有女干部的。所以,你不用觉得委屈。”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志刚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他们问他们的,你做你的。”
杭慧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陈书记。”
“谢什么。”陈志刚说,“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杭慧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降临,开发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想起今天林静的那些问题,想起刘萍的无奈,想起陈志刚的安慰。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问题,不会消失。
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偏见,不会因为她的努力而改变。
但她可以改变自己对待这些问题的态度。
问就问吧。
说就说吧。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把工作做好,把开发区的事情办好,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这里的人。
至于生育计划?
那是她自己的事。
不是组织的,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什么时候想生,什么时候不想生,都是她的自由。
谁也无权干涉。
杭慧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