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刚才……妇联的王主席打电话来了。”
杭慧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问:“什么事?”
“她想邀请您参加下周三的‘三八红旗手’表彰会。”刘萍顿了顿,“但是……”
杭慧停下脚步:“但是什么?”
“但是她说话的语气……”刘萍斟酌着措辞,“有点奇怪。她说,想请您‘抽空’参加,如果‘太忙’就算了。还说,知道您‘事业心强’,‘顾不上这些’。”
杭慧转过身,看着刘萍。
“‘顾不上这些’?”
“对。”刘萍点头,“原话。”
杭慧没说话,推门进了办公室。
刘萍跟进来。
“主任,我打听了一下。”她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传……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刘萍犹豫了一下,“说您为了工作,不顾家。二十八了不结婚,不生孩子,连男朋友都不谈。说您……不是个正常的女人。”
杭慧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谁在传?”
“不知道。”刘萍摇头,“但传得挺广的。妇联那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所以才用那种语气说话。”
杭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开发区的大楼上。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不顾家。
不结婚。
不生孩子。
不是正常的女人。
这些标签,一个一个,贴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她是女的,二十八岁,单身,没有孩子。
而这些,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不正常”。
“主任?”刘萍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杭慧说,“你先出去吧。”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杭慧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远处,新建的厂房拔地而起,那是她到任后推动的项目。近处,管委会大楼里人来人往,那是她每天工作的战场。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也被人说过“不顾家”。因为他整天泡在厂里,研究技术,解决问题,很少陪她和母亲。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从无怨言。
但没人说父亲不正常。
因为他是男的。
男的“不顾家”,叫“事业心强”。
女的“不顾家”,叫“不正常”。
多么可笑。
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微信。
“小慧,这周末能回来吗?妈包了你爱吃的饺子。”
杭慧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些发酸。
她回复:“妈,这周末要加班。下周一定回去。”
母亲很快回复:“又加班。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加班?”
杭慧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
她确实忙。开发区百废待兴,新能源项目要推进,历史遗留问题要解决,干部队伍要整顿。每天从早忙到晚,周末也经常泡在办公室。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她做的,是她想做的事。
可是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不顾家”。
这就是“不正常”。
下午四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
“小慧,妈问你个事。”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结婚了?”
杭慧的心一沉。
“妈,您听谁说的?”
“小区里都在传。”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说你在开发区当主任,整天忙工作,不找对象,不生孩子。说……”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母亲顿了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杭慧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妈,我没事。我只是太忙了。”
“忙也不能不结婚啊。”母亲叹气,“小慧,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女儿。你总不能让妈连外孙都抱不上吧?”
杭慧闭上眼睛。
“妈,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那就好。”母亲说,“你工作再忙,也要顾顾家里。女人嘛,终归要结婚生子的。”
女人嘛。
终归要结婚生子的。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从二十岁听到二十八岁。
从亲戚嘴里,从同事嘴里,从领导嘴里,从陌生人嘴里。
好像她的价值,她的存在意义,都和“结婚生子”绑在一起。
好像她努力工作,为人民服务,就不算“顾家”。
好像她单身,就是“不正常”。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下。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七点,杭慧回到招待所。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周琳。
“小杭,你还好吗?”
“还好。周姐,有事?”
“我听说了一些事。”周琳的声音很轻,“有人在传你的闲话。说你……不顾家,不结婚,不生孩子。”
“你也听说了?”
“群里都在传。”周琳叹气,“小杭,你得注意一下。这种事,传多了,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
“影响你的形象,影响你的前途。”周琳说,“有些人会拿这个做文章。说你‘不适合当领导’,因为‘不顾家’。说你‘冷血’,因为‘不结婚’。”
杭慧笑了。
“周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找个男人结婚?生个孩子?证明我‘正常’?”
周琳沉默了几秒。
“小杭,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实就是这样。女干部,尤其是年轻女干部,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你不结婚,人家说你不正常。你结婚不要孩子,人家说你不顾家。你要了孩子,人家又说你工作不专心。”
“所以呢?”
“所以你要学会……”周琳斟酌着措辞,“平衡。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
杭慧没说话。
“小杭?”周琳以为信号断了。
“周姐,我在听。”杭慧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要平衡?为什么是我要证明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周琳愣住了。
“小杭,你……”
“周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杭慧说,“但这种‘好’,我不需要。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努力工作,我尽职尽责,我对得起这身制服。如果这样还不够,如果非要结婚生子才算‘正常’,那我宁愿不正常。”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
她想起白天母亲说的那些话,想起妇联王主席奇怪的语气,想起周琳的劝告。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为她好”。
但她们的“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的——女人,必须结婚,必须生子,必须“顾家”。
否则,就是“不正常”。
否则,就是“不顾家”。
否则,就不配当领导。
多么荒谬。
第二天上午,杭慧照常上班。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刘萍递给她一份文件。
“主任,这是妇联发来的正式邀请函。”
杭慧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八红旗手”表彰会,下周三下午,市人民会堂。
邀请她出席,并作为“优秀女性代表”发言。
杭慧看着这行字,笑了。
优秀女性代表。
昨天还说她“顾不上这些”,今天就成了“优秀女性代表”。
这些人的嘴脸,真是变得比天气还快。
“主任,您去吗?”刘萍问。
杭慧想了想。
“去。”
刘萍愣了一下。
“您……真的去?”
“去。”杭慧说,“既然他们请我,我就去。正好,有些话,我也想当面说说。”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杭慧到达市人民会堂。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各行各业的女性代表。有教师,有医生,有工人,有干部,有企业家。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气氛热烈。
杭慧被安排在第一排。
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讲究,气质优雅。看到她,主动伸出手。
“杭主任吧?我是妇联的王主席。”
杭慧和她握手。
“王主席好。”
“杭主任,久仰大名。”王主席笑容满面,“您在开发区的工作,我们都听说了。很出色,很不容易。”
“谢谢王主席。”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主席忽然压低声音。
“杭主任,之前有些话,可能是我听信了谣言,说得不妥。你别往心里去。”
杭慧看着她。
“王主席,您听到什么谣言了?”
王主席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尴尬。
“就是……就是一些闲话。说您工作太忙,顾不上个人问题什么的。妇联这边经常要评选先进,有时候也会关注干部的个人情况。”
“个人情况?”杭慧问,“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王主席斟酌着措辞,“婚姻状况啊,家庭情况啊。毕竟,评选‘三八红旗手’,也要考虑全面。您说是不是?”
杭慧明白了。
所谓的“全面”,就是要证明她“正常”——有家庭,有孩子,能“兼顾”。
如果她没有,就是“不全面”。
“王主席,我冒昧问一句。”杭慧说,“男干部评选先进,会关注他们的婚姻状况吗?”
王主席愣住了。
“这个……一般不关注。”
“为什么不关注?”
“因为……”王主席说,“男同志嘛,家庭问题不影响工作评价。”
“那女同志呢?”
王主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杭慧笑了笑,没再追问。
三点整,表彰会开始。
领导讲话,颁奖,合影,一切按部就班。
四点半,轮到“优秀女性代表发言”。
主持人念到杭慧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