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市委组织部发来的通知。”她把文件递过来,“关于推荐优秀年轻干部参加省委党校中青班的通知。”
杭慧接过来,快速浏览。
通知说,省委党校将举办第42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期三个月,全省范围内选拔50名优秀年轻干部参加。江州市有两个推荐名额,要求推荐对象是“政治素质好、工作能力强、有发展潜力的处级干部”。
文件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杭慧同志,请认真考虑,下周前反馈。——组织部干部二处”
杭慧把文件放下。
“主任,这是个好机会啊!”刘萍有些兴奋,“上了这个班,回来肯定要重用的!”
杭慧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但她也知道,越是好机会,盯着的人越多。
“刘主任,你先出去吧。我考虑一下。”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杭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通知,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天,母亲又打电话来了。
“小慧,你表姐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你记得吗?”
“记得。”
“你表姐说,女人啊,还是要早点生孩子。年轻的时候生,恢复快,不影响工作。像她,三十岁生的,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她还可以继续拼事业。”
杭慧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慧,妈不是催你。”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妈是担心你。你现在年轻,觉得工作最重要。等你到了妈这个年纪,想生都生不了了,后悔都来不及。”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母亲叹气,“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什么时候认真考虑过?”
杭慧闭上眼睛。
“妈,我现在真的很忙。开发区这么多事,我走不开。”
“工作重要还是生孩子重要?”母亲急了,“你一个女人,不生孩子,将来怎么办?”
“妈,我不是不生,是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母亲问,“等你当上市长?等你五十岁?”
杭慧没回答。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生孩子。
这个话题,从她二十五岁开始,就不断被人提起。
亲戚说,同事说,领导说,现在连母亲也这么说。
好像她的人生,缺了这件事,就不完整。
好像她的价值,少了这个环节,就无法证明。
手机响了。
是周琳。
“小杭,在忙吗?”
“还行。周姐,有事?”
“我听说省委党校有个中青班,你被推荐了?”
杭慧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组织部有我同学。”周琳说,“小杭,这个机会难得,你一定要争取。”
“我知道。”
“但是……”周琳犹豫了一下,“有人可能会拿你的个人情况做文章。”
杭慧的心一紧。
“什么个人情况?”
“就是你还没结婚,没生孩子的事。”周琳说,“有些人在传,说女干部到这个年纪还不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说组织上选拔干部,也要考虑稳定性。万一你去了培训班,回来就结婚生孩子,那培养费不就白花了?”
杭慧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周姐,这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周琳叹气,“但传得挺广的。小杭,你得注意一下。”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培养费白花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是这样看她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结婚生子而“浪费组织资源”的人。
原来,她拼命工作,熬夜加班,得罪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在有些人眼里,都比不上一个“可能”会发生的结婚生子。
原来,她的价值,她的前途,都和那个“子宫”绑在一起。
多么可笑。
下午三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打来的。
“杭慧同志,我是组织部张部长的秘书小陈。张部长想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谈点事。”
杭慧的心一紧。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慧准时到达市委组织部。
张部长的办公室在八楼,很宽敞,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半个江州市。
张部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
“杭慧同志,坐。”他指了指沙发,“喝茶还是喝水?”
“水,谢谢。”
张部长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杭慧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谈谈省委党校中青班的事。”他开门见山,“你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很优秀。开发区的工作,也很有成效。”
“谢谢张部长。”
“但是。”张部长话锋一转,“组织部在讨论的时候,有些同志提出了一些……顾虑。”
杭慧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什么顾虑?”
“主要是关于你的个人情况。”张部长看着她,“你今年二十八了,对吧?”
“对。”
“还没结婚?”
“没有。”
“有男朋友吗?”
“没有。”
张部长点点头,靠在沙发上。
“杭慧同志,你别误会。组织上不是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但是,选拔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
“我明白。”杭慧说,“请问张部长,我的个人情况,影响了什么?”
张部长愣了一下。
“这个……”他斟酌着措辞,“主要是稳定性问题。你知道,省委党校中青班,学制三个月,是重点培养的班次。组织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希望培养出来的干部能够长期稳定地为党工作。”
杭慧看着他。
“张部长的意思是,我可能会因为结婚生子,而影响工作?”
张部长没说话。
杭慧笑了。
“张部长,我想问一句——男干部参加培训,会被问这些问题吗?”
张部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杭慧同志,你这话……”
“我只是想问清楚。”杭慧说,“男干部二十八岁,没结婚,没孩子,组织上会不会担心他们‘不稳定’?会不会担心他们‘浪费培养资源’?”
张部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会的。”杭慧自己回答,“因为他们是男的。男的结婚生子,不影响工作。女的结婚生子,就会影响。男的二十八岁单身,叫‘事业心强’。女的二十八岁单身,叫‘不稳定因素’。”
她站起来。
“张部长,如果组织上认为我不适合参加培训,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拿我的个人情况当理由。”
张部长也站起来。
“杭慧同志,你误会了。组织上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张部长被问住了。
杭慧看着他,等了几秒。
“张部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杭慧同志。”张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杭慧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个好干部。”张部长说,“但有时候,要学会理解组织的难处。”
杭慧笑了。
“张部长,我也希望组织能理解我的难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电梯下行到一楼。
走出组织部大楼,阳光刺眼。
杭慧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刚才的对话,想起张部长的那些话,想起那些“顾虑”。
趁年轻赶紧生孩子。
原来,这句话背后,藏着这么深的逻辑。
你生孩子,就是“不稳定”。
你不生孩子,就是“不正常”。
你怎么做,都是错的。
因为你是个女的。
下午回到开发区,杭慧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出来。
刘萍几次来敲门,她都说“没事”。
但她心里,有事。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些问题。他的性别,他的家庭,他的孩子,从来不是组织关心的重点。
他只需要工作,只需要做事。
而她,除了工作,还要面对这些。
“你什么时候结婚?”
“你什么时候生孩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稳定?”
这些问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住。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逃不开。
手机响了。
是陈志刚。
“杭主任,听说你今天去组织部了?”
“去了。”
“谈得怎么样?”
杭慧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他们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
电话那头,陈志刚也沉默了。
“杭主任,你……”
“陈书记,您也觉得我应该趁年轻赶紧生孩子吗?”
陈志刚叹了口气。
“杭主任,我不这么觉得。但我知道,很多人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社会就是这样。”陈志刚说,“对女性的要求,比对男性多得多。你要工作好,还要顾家好。你要能力强,还要脾气好。你要事业有成,还要结婚生子。少一样,就是‘不完整’。”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我知道你委屈。”陈志刚说,“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那就不改变了吗?”杭慧问,“就一直这样下去?”
陈志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多了,就会慢慢改变。”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开发区的大楼镀上一层金色。
她想起陈志刚最后那句话。
“你这样的人,多了,就会慢慢改变。”
是的。
如果每个人都妥协,都接受,都“趁年轻赶紧生孩子”,那永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