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亲。
“小慧，晚上回来吃饭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松，“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杭慧看了眼手表。
“妈，今天可能不行，还有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母亲急了，“妈好久没见你了，你就不能回来一趟？”
杭慧叹了口气。
“好吧。我七点左右到。”
“好！”母亲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妈等你。”
挂了电话，杭慧继续看文件。
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母亲今天的话，有点不对劲。
七点十分，杭慧的车停在母亲楼下。
她拎着路上买的水果，上楼敲门。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笑得有些不自然。
“小慧来了，快进来。”
杭慧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旁边还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讲究——是王阿姨。
杭慧的脚步顿住了。
“小慧，来，坐。”母亲拉着她往里走，“这是王阿姨，你见过的。这位是……”
“我自己介绍吧。”陌生男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杭主任，久仰大名。我叫刘辉，在市发改委工作。”
杭慧没有伸手。
她看着母亲。
“妈，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
王阿姨赶紧打圆场：“哎呀，杭主任，你别误会。就是吃个便饭，认识一下。小刘是我们家亲戚，一直在市里工作，听说你也在体制内，就想认识认识。”
刘辉的手还伸在半空。
杭慧看着那只手，几秒后，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刘处长好。”
“不敢当，副处长。”刘辉收回手，笑容不减，“杭主任在开发区的工作，我们都听说了。很佩服。”
杭慧没接话，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
母亲赶紧说：“你们先聊，我去做饭。”
王阿姨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去。”
客厅里只剩下杭慧和刘辉两个人。
刘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杭主任，冒昧问一句，你对今天这个安排，是不是不太高兴？”
杭慧也看着他。
“刘处长觉得我应该高兴？”
刘辉笑了。
“杭主任果然是直性子。”他靠在沙发上，“那我就直说吧。王阿姨是我表姑，她说想给我介绍个对象，说你条件很好。我看了你的照片，也打听了你的事，觉得可以认识一下。”
“打听我什么事？”
刘辉愣了一下。
“就是……你的工作，你的背景，你的……”他顿了顿，“你的情况。”
“我的什么情况？”
“比如，你为什么一直单身。”刘辉看着她，“二十八岁，处级干部，长相也不错。按理说，追求你的人应该不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杭慧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刘处长，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是私事。”刘辉说，“但既然是相亲，总要了解一下。”
“我们不是在相亲。”杭慧站起来，“刘处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刘辉也站起来，“杭主任，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很感兴趣。你这样的女人，很难得。”
杭慧看着他。
“难得什么？”
“难得……”刘辉斟酌着措辞，“有原则，有能力，还有……个性。”
杭慧笑了。
“刘处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单身吗？”
刘辉摇头。
“因为我不想成为别人‘感兴趣’的对象。”杭慧说，“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我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人对我感兴趣。”
她走向门口。
刘辉在身后说：“杭主任，你就不想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杭慧停下脚步。
“我舅舅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刘辉说，“你应该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杭慧转过身。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辉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在开发区遇到的那些阻力，那些麻烦，那些想整你的人，我都可以帮你摆平。只要你愿意。”
杭慧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刘处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刘辉愣了一下。
“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用权力来诱惑我。”杭慧一字一句，“你舅舅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很了不起。但我不需要。”
她拉开门。
身后，刘辉的声音有些急了。
“杭慧！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是谁？”
杭慧没回头。
她走进厨房。
母亲和王阿姨正在忙碌，看到她进来，都愣住了。
“妈，我先走了。”杭慧说。
“小慧！”母亲急了，“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杭慧看向王阿姨，“王阿姨，谢谢你的好意。但下次，请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声和王阿姨的解释声。
但她没有停。
下楼，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站在单元门口，满脸焦急。
她心里一阵酸涩。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走，接下来的场面会更难看。
晚上八点，杭慧回到招待所。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
“小慧，你怎么能这样？”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人家小刘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么走了？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妈，我事先不知道是相亲。”
“知道又怎么了？相个亲能把你吃了？”母亲说，“小刘条件多好，人长得帅，工作也好，家里还有背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妈，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好人？”母亲急了，“你才见一面，就能看出来？”
“我看出来了。”杭慧说，“妈，您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舅舅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可以帮我摆平麻烦。您觉得，这是一个正经人该说的话吗？”
母亲沉默了。
“妈，他在用权力诱惑我。他想让我觉得，我需要他，需要他家的背景。这种男人，靠不住。”
很久，母亲才开口。
“小慧，妈不懂这些。妈只想着，你能有个依靠。”
“妈，我不需要依靠。”杭慧说，“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她想起刘辉说的那些话。
“你就不想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你在开发区遇到的那些阻力，那些麻烦，那些想整你的人，我都可以帮你摆平。”
多么熟悉的套路。
用权力，用背景，用关系，来诱惑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女人。
好像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但她有选择。
她选择拒绝。
拒绝这种赤裸裸的交易。
拒绝把自己当成权力的附庸。
拒绝用原则换安稳。
手机又响了。
是陈志刚。
“杭主任，听说你今天去相亲了？”
杭慧愣了一下。
“陈书记，您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有人在传。”陈志刚说，“刘辉那边，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说你们见了面，很‘投缘’。”
杭慧的心一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给你压力。”陈志刚说，“让你觉得，你们之间已经‘有联系’了。接下来，他会一步步靠近你，用各种方式‘关心’你。直到你接受为止。”
杭慧冷笑。
“他想得美。”
“杭主任，你要小心。”陈志刚说，“刘辉这个人，不简单。他舅舅确实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而且跟刘建国关系很好。刘建国虽然被查了，但他在省里的关系网还在。”
“我知道。”
“还有。”陈志刚顿了顿，“你母亲那边，可能会继续被做工作。他们知道，你是孝女，最容易通过你母亲来影响你。”
杭慧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书记，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但她心里，一片清明。
他们想用母亲，用相亲，用“青年才俊”来困住她。
他们以为，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女人，面对这样的诱惑，一定会动摇。
他们错了。
她不是那种人。
永远不是。
第二天上午，杭慧照常上班。
九点的主任办公会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主持会议，布置工作。
散会后，刘萍跟进来。
“主任，听说您昨天去相亲了？”
杭慧看着她。
“刘主任，你消息也挺灵通。”
刘萍脸红了。
“不是，是群里在传。说您跟发改委的刘处长见了面，说……”
“说什么？”
“说你们……”刘萍犹豫了一下，“说你们挺般配的。”
杭慧笑了。
“般配？他们见过刘辉吗？见过我吗？凭什么说般配？”
刘萍说不出话。
“刘主任，你记住。”杭慧说，“以后再有这种消息，不要信。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杭主任，我是刘辉。”那个声音响起，“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是我太唐突了。”
杭慧没说话。
“我想请你吃个饭，正式道个歉。”刘辉说，“就今晚，你看方便吗？”
“不方便。”杭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