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有个情况。”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新能源项目的招标，出了点问题。”
杭慧抬起头。
“什么问题？”
“华威集团那边，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刘萍说，“他们声称，找到了新的技术合作方，可以大幅提升项目产能。专家组认为，需要重新评估。”
杭慧拿起那份材料，快速浏览。
华威集团，就是那个有五年前行贿记录的企业。虽然过了追溯期，但杭慧一直对他们保持着警惕。
材料里写得很漂亮——和德国一家知名企业达成技术合作，引进全球领先的生产线，年产能提升百分之五十，新增就业岗位八百个。
“这个德国企业，核实了吗？”她问。
“正在核实。”刘萍说，“但对方催得很紧，说如果一周内不能确认，就要考虑和其他开发区合作。”
杭慧冷笑。
“威胁我们？”
“看起来是这样。”刘萍说，“主任，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影响会很大。”
杭慧没说话，继续翻看材料。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合作方的德国企业，叫“莱茵新能源”。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辉。
刘辉。
那个在“家宴”上出现的“青年才俊”。
那个用舅舅的职位诱惑她的男人。
杭慧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刘主任，这个刘辉，你认识吗？”
刘萍凑过来看了一眼。
“刘辉？不就是那天……”她顿住了，脸色变了，“主任，这不是……”
“对。”杭慧说，“就是那个‘青年才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主任，这……这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杭慧放下材料，“刘主任，你去查一下，这个‘莱茵新能源’是什么时候注册的，股权结构怎么样，跟华威集团有什么关系。”
刘萍点头，快步出去了。
杭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开发区的大楼上。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先用相亲接近她，用“青年才俊”的形象迷惑她，用舅舅的权力诱惑她。如果她上钩，一切都好说。如果不上钩，就用这个项目来要挟她。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而她，必须在这些陷阱中，找到出路。
下午两点，刘萍回来了。
“主任，查到了。”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莱茵新能源，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表面上看，是德国企业在中国的代理。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华威集团的董事长。”刘萍说，“也就是说，所谓的‘国际合作’，是他们自己跟自己玩。”
杭慧看着那份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刘辉呢？”
“刘辉是法人代表，但不占股份。”刘萍说，“他应该是被挂名的。通过这种方式，他可以拿到好处，又不留痕迹。”
杭慧笑了。
“不留痕迹？现在不就留下痕迹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
“刘主任，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萍想了想。
“为了中标？”
“不止。”杭慧说，“为了中标，他们可以直接投标，公平竞争。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相亲，又是国际合作，又是刘辉出面？”
刘萍摇头。
“因为他们心虚。”杭慧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底子不干净，知道我会盯着他们。所以他们要用别的方式，让我放松警惕，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我不得不接受。”杭慧转过身，“如果我接受了刘辉，成了他们的人，那这个项目，自然就是他们的。如果我拒绝，他们就用这个项目来压我——你看，我们有国际合作，有技术优势，你不让我们中标，就是破坏开发区的发展。”
刘萍的脸色变了。
“主任，这……”
“这就是政商交易。”杭慧说，“用婚姻绑住权力，用权力换取利益。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被这样算计的女人。”
她顿了顿。
“他们错了。”
下午四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是刘辉。
“杭主任，材料收到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华威集团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你觉得怎么样？”
杭慧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杭主任？”刘辉以为信号断了。
“我在听。”杭慧说，“刘处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个‘莱茵新能源’，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杭主任这话问得奇怪。我是法人代表，当然有关系。”
“我是问，你在这家公司，有什么利益？”
刘辉笑了。
“杭主任，你查得挺细啊。”他的声音变了，“那我就直说吧。华威集团的董事长，是我表舅。这个项目，是我们家的事。”
杭慧的心一沉。
“你表舅？”
“对。”刘辉说，“我表舅姓周，华威集团是他一手创立的。五年前那件事，是他手下人干的，跟他没关系。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洗清自己，想把企业做好。杭主任，你不应该因为他手下人的错，就否定一个企业家的努力吧？”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我知道你有原则。”刘辉继续说，“但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这个项目，华威集团势在必得。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结果都一样。”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刘辉说，“你想想，如果华威集团不能中标，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去省里告状，说开发区排挤民营企业。他们会去找媒体，说女主任以权谋私。他们还会……”
他顿了顿。
“还会做什么？”
“还会去找你母亲。”刘辉笑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说是吧？”
杭慧的手指猛地收紧。
“刘辉，你敢动我母亲？”
“我没说我要动。”刘辉说，“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杭主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电话挂断了。
杭慧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下。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
“小慧，刚才有人来家里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紧张，“说是你同事，送了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盒茶叶。”母亲说，“还有一个红包。我没收，让他们拿走了。但那人说，是‘一点心意’，让我一定收下。”
杭慧的心一紧。
“妈，您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三十多岁，男的，戴眼镜。”母亲说，“他说他姓刘，是你朋友。”
刘辉。
他真的去找母亲了。
“妈，您做得对。以后任何人来送东西，都不要收。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小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您放心。”
挂了电话，杭慧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场仗，必须打了。
不是她选择打，是对方逼她打。
用项目，用利益，用母亲，用一切能用的手段。
而她能做的，就是迎战。
晚上七点，杭慧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核心——陈志刚，刘萍，还有招标办的张立国。
她把情况说了一遍。
张立国听完，脸色凝重。
“主任，这个华威集团，能量太大了。如果他们真的去省里告状，我们不一定能扛住。”
“扛不住也要扛。”杭慧说，“张主任，你告诉我，按照招标规定，华威集团有没有硬伤？”
张立国想了想。
“硬伤……有一个。”他说，“他们的技术方案里，引用了莱茵新能源的技术。如果莱茵新能源是他们的关联公司，那就涉嫌虚假宣传。”
“能查实吗？”
“能。”张立国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可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故意刁难。”
“让他们咬。”杭慧说，“张主任，你明天一早就去查。把所有证据都固定下来。”
张立国点头。
陈志刚开口了。
“杭主任，刘辉那边，要不要我出面？”
“暂时不用。”杭慧说，“陈书记，您帮我盯住刘辉。他再有什么动作，马上告诉我。”
“好。”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杭慧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全是事。
华威集团的威胁，刘辉的算计，母亲的安危，项目的走向……
每一件，都像一座山，压在她心上。
但她知道，不能乱。
乱，就输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材料。
《关于华威集团涉嫌违规投标的情况说明》。
写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证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写完，她发给陈志刚和张立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但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对的，就不怕。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慧刚到办公室，刘萍就冲了进来。
“主任，不好了！”
“怎么了？”
“华威集团的人来了。”刘萍脸色发白，“他们带了律师，说要当面跟您谈。”
杭慧站起来。
“让他们进来。”
五分钟后，三个人走进办公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应该就是华威集团的董事长，周建国。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抱着文件。
“杭主任，久仰大名。”周建国伸出手，笑容满面。
杭慧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周董事长，请坐。”
周建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在沙发上坐下。
“杭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解释一下误会。”他开门见山，“关于莱茵新能源的事，我可以解释。”
“请说。”
“莱茵新能源，确实是我们找的合作方。”周建国说，“刘辉是法人代表，但他跟我们没有股权关系。他只是帮我们跑腿的。”
“跑腿的？”杭慧笑了，“周董事长，您让一个发改委的副处长，给您跑腿？”
周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我们是亲戚。亲戚之间帮忙，很正常。”
“正常？”杭慧说，“周董事长，您知道公务员不能在企业兼职吗？您知道让公务员当法人代表，是什么性质吗？”
周建国不说话了。
“还有。”杭慧继续说，“您那个‘国际合作’，我们查了。所谓的德国企业，根本不存在。是你们自己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材料，推到周建国面前。
“这是证据。”
周建国拿起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放下材料，看着杭慧。
“杭主任，你查得很细。”他的声音变了，“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你得罪的人，不止我一个。”周建国站起来，“我背后是谁，你应该清楚。刘建国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你一个小小的开发区主任，能扛得住吗？”
杭慧也站起来。
“周董事长，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提醒。”周建国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华威集团的项目，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转身要走。
“周董事长。”杭慧叫住他。
周建国回头。
“我也给您三天时间。”杭慧一字一句，“三天之内，请您撤回投标，并向招标办提交书面说明。否则，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交给纪委。”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
“周董事长，我杭慧在开发区，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想威胁我的人，不止您一个。但他们最后，都倒了。您猜，您会是第几个？”
周建国盯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笑了。
“好，好。杭主任，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萍从外面冲进来。
“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杭慧坐下，“刘主任，你去通知张立国，加快调查进度。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
“好！”
刘萍出去了。
杭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威胁，更多的算计。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杭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