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亲。
“小慧,你明天能回来一趟吗?”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妈想跟你商量点事。”
杭慧心里一紧。
“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杭慧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自从上次家宴的事之后,她和母亲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母亲虽然嘴上说支持她,但杭慧能感觉到,母亲心里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她的婚事,放不下她的“个人问题”,放不下那些邻居亲戚的闲言碎语。
第二天下午五点,杭慧开车回到母亲家。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客厅里,不仅坐着母亲,还坐着父亲。
父亲。
那个在她十二岁就去世的父亲。
不对——
杭慧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不是父亲。
是父亲的弟弟,她的叔叔,杭建国。
叔叔和父亲长得太像了,尤其是那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叔叔胖一些,头发也白得更多。
“小慧回来了。”叔叔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好几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杭慧勉强笑了笑。
“叔叔好。”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慧,陪你叔叔坐会儿,妈做饭。”
杭慧在沙发上坐下。
叔叔也在对面坐下,打量着她。
“小慧,听说你现在是开发区主任了?真厉害。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杭慧点点头。
“叔叔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叔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他看了眼厨房的方向,“等你妈出来再说吧。”
吃饭时,气氛很诡异。
母亲不停地给叔叔夹菜,叔叔不停地夸杭慧有出息,杭慧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直到饭快吃完,叔叔才放下筷子。
“小慧,叔叔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杭慧抬起头。
“你说。”
“是这样。”叔叔清了清嗓子,“叔叔有个朋友,在市里做生意,做得很不错。他儿子呢,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公务员,在市政府工作。他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你很不错,想认识认识。”
杭慧的筷子停在半空。
“叔叔,又是相亲?”
“不是相亲,是认识认识。”叔叔说,“人家条件真的很好。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一年挣几百万。他自己在市政府,现在是副科,明年就能提正科。你要是跟了他,以后什么都不用愁。”
杭慧放下筷子。
“叔叔,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小慧!”叔叔急了,“你都二十八了,还不考虑,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想考虑的时候。”
“你!”叔叔看向母亲,“嫂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母亲低着头,不敢看杭慧。
“妈。”杭慧叫她。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小慧,你就……见一面行吗?就见一面。要是觉得不合适,妈再也不逼你。”
杭慧看着母亲,心里一阵酸涩。
“妈,您知道我不会同意的。您为什么还要这样?”
母亲没说话。
叔叔开口了。
“小慧,你妈是为你好。你知道你妈这些年多不容易吗?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看着你当官。她就盼着你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倒好,挑三拣四,这个不行那个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杭慧站起来。
“叔叔,我想要什么样的,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您操心。”
“你!”叔叔也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小主任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叔叔,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杭慧说,“但我也没觉得自己需要靠男人。”
母亲站起来,拉着叔叔。
“建国,你别说了。”
“嫂子,你别拦我。”叔叔甩开母亲的手,“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小慧,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说你二十八了不结婚,肯定有问题。说你天天跟男人混在一起,不清不白。说你……”
“够了!”杭慧打断他,“叔叔,您今天来,到底是来给我介绍对象,还是来骂我的?”
叔叔愣了一下。
“我……我当然是为你好的。”
“为我好?”杭慧笑了,“您为我好,就听信那些谣言?您为我好,就帮着外人指责我?您为我好,就逼我嫁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人条件好……”
“条件好我就得嫁?”杭慧说,“那我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你!”叔叔气得发抖,“嫂子,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母亲哭了。
“别吵了,都别吵了……”
杭慧看着母亲,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知道母亲不容易。
知道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
知道母亲盼着她结婚生子,是怕她老了没人照顾。
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
有自己的原则。
有自己的路要走。
“妈。”她走过去,想抱抱母亲。
母亲却推开了她。
“你别碰我。”母亲哭着说,“你要是真孝顺,就听妈一次。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
杭慧的手僵在半空。
“妈……”
“你答不答应?”母亲抬起头,满脸是泪,“你要是不答应,就当没我这个妈。”
杭慧愣住了。
叔叔在一旁煽风点火:“嫂子,你别这样。小慧不懂事,慢慢教。”
“妈,您说什么?”杭慧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你要是再不结婚,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母亲一字一句,“你走吧。”
杭慧看着母亲,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转身,拿起包,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听到屋里传来母亲的哭声,还有叔叔的安慰声。
但她没有停。
下楼,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路开,一路哭。
不知道开了多久,她在一个路口停下。
路边有个小公园,很安静,没什么人。
她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小慧,爸爸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工作,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她一直很听话。
好好读书,考上了好大学。
好好工作,当了开发区主任。
但最后一条,她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能为了“好好过日子”,就放弃自己的原则。
不能为了“找个好人”,就委屈自己的心。
不能为了“听妈妈的话”,就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母亲不懂。
她只知道,女儿二十八了还不结婚,被人指指点点。
她只知道,女儿工作再出色,也抵不上一个“好归宿”。
她只知道,她老了,怕了,想让女儿有个依靠。
杭慧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她想起刚才母亲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再不结婚,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当没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母亲是气话。
但气话,有时候最伤人。
手机响了。
是刘萍。
“主任,明天上午九点的会,材料准备好了。您……”
“明天再说。”杭慧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
是陈志刚。
杭慧没接。
她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只想一个人待着。
晚上十一点,杭慧回到招待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母亲的眼泪,叔叔的指责,自己的愤怒,还有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受委屈,都会扑到母亲怀里哭。
母亲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说:“没事,妈在。”
现在,妈不在了。
不是真的不在了。
是不认她了。
杭慧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还在,母亲还年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父亲给她夹菜,母亲给她盛汤。
她笑着,吃着,很开心。
然后画面变了。
父亲不见了。
母亲老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四周很黑,很冷。
她喊:“妈!”
没有人应。
她又喊:“爸!”
还是没有人。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哭了起来。
醒来时,枕头湿透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杭慧坐起来,看着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昨天的事,还没有过去。
她拿起手机,看到十几条未接来电。
有母亲的,有叔叔的,有刘萍的,有陈志刚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母亲发的。
“小慧,妈昨晚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妈只是……妈只是太着急了。”
杭慧看着这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