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走访收获不小——三家有意向入驻科技创新中心的企业,两个需要协调解决的问题,还有一个投资额五千万的新项目意向。她让刘萍都记录在案,明天上班就要跟进。
天色已经暗下来,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杭慧走到自己的公车旁——一辆白色的帕萨特,开发区配的,她用了大半年。掏出钥匙,开门,上车。
刚坐进驾驶座,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方向盘,仪表盘,档位,手刹,都跟平时一样。后座上也空空的,只有她平时放的一件外套。
杭慧摇摇头,准备发动车子。
就在她低头插钥匙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扫过驾驶座底部。
有什么东西,在座椅下方,隐约露出一个黑色的边角。
她的动作停住了。
杭慧没有立刻弯腰去看。而是先关上车门,锁好,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放在仪表盘上,镜头对准驾驶座方向。
做完这些,她才弯下腰,仔细查看那个位置。
座椅下方,靠近滑轨的地方,粘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不大,比火柴盒还小一点,用黑色的胶布固定在那里。一根极细的线从方块里延伸出来,消失在座椅的海绵里。
杭慧的心猛地一沉。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小方块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
然后她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窃听器。
她在省纪委工作时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办案时从被调查对象车里搜出来的,当时还专门学习过识别方法。
现在,这东西出现在她车里。
在她的公车里。
杭慧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脑子飞速转动。
是谁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
装了多久?
听到了多少?
她回忆这辆车最近的使用情况。上周去省城开会,前天去企业走访,昨天去母亲家……每一次,她都在车里说过话。有时候是跟刘萍讨论工作,有时候是接打电话,有时候是自言自语。
如果这些东西都被录下来……
杭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就输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给陈志刚发了条微信:“陈书记,方便接电话吗?有急事。”
两分钟后,陈志刚的电话打了过来。
“杭主任,什么事?”
“陈书记,我在车里发现了窃听器。”杭慧压低声音,“驾驶座下面,粘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我拍了照片。”杭慧说,“看起来是专业的设备,不是普通的小玩意。”
“你现在在哪?”
“开发区停车场。”
“别动。我马上过来。”陈志刚说,“在我到之前,什么都不要动。”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进出。远处,管委会大楼的灯光还亮着,有人在加班。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你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其实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二十分钟后,陈志刚的车驶进停车场。
他带着两个人下来——都是纪委的技术人员,拎着工具箱。
杭慧下车,指了指自己的车。
“就是这个。”
陈志刚点点头,对那两人说:“检查一下,要全面。”
两人戴上手套,开始工作。一个钻进驾驶座,查看那个小方块。另一个打开设备箱,拿出一个像探测器一样的东西,在车里扫描。
杭慧和陈志刚站在一旁等着。
“什么时候发现的?”陈志刚问。
“刚才。”杭慧说,“上车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就发现了。”
“最近有没有人动过你的车?”
杭慧想了想。
“上周去保养过。”她说,“在开发区的定点修理厂。”
陈志刚的眉头皱起来。
“修理厂?哪家?”
“宏远汽修。”杭慧说,“开发区指定的,很多公车都在那里保养。”
陈志刚点点头,没说话。
技术人员忙了半小时。
然后那个钻进驾驶座的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还有几根线。
“陈书记,杭主任,取下来了。”他说,“确实是窃听器,带GPS定位功能的。可以实时监听,也可以录音存储。电池是长效的,充一次电能管一个月。”
杭慧看着那个小东西,心里一阵发寒。
“能查到是什么时候装的吗?”陈志刚问。
“不好说。”技术人员摇头,“这种设备,装上就能用。但看胶布的痕迹,应该有段时间了,至少一周以上。”
一周以上。
杭慧闭上眼睛。
一周前,她去过省城,在车里跟王勇处长通过电话,讨论过刘建国的案子。三天前,她去过母亲家,在车里跟母亲通过电话,说起过相亲的事。昨天,她还跟刘萍在车里讨论过新能源项目的招标细节。
这些,如果都被录下来……
“陈书记,这东西,能查到是谁装的吗?”她问。
陈志刚摇头。
“难。这种设备网上就能买到,不记名,不溯源。除非抓到现行,否则很难查到源头。”
他顿了顿,看着杭慧。
“杭主任,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什么人了?”
杭慧苦笑。
“陈书记,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陈志刚叹了口气。
“从今天开始,这辆车别开了。”他说,“我让人全面检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另外,你的办公室、宿舍,也要查。”
“好。”
“还有。”陈志刚压低声音,“这段时间,所有重要谈话,都要小心。车里、办公室、家里,都可能被监听。”
杭慧点点头。
送走陈志刚,她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自己那辆白色的帕萨特。
灯光下,它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普通的公车,普通的白色,普通的车牌。
但现在,她知道,它不普通了。
它成了一个被人窥视的窗口。
杭慧上车,发动。
但这一次,她没开回招待所。而是开到了武警支队的停车场。
她需要换个地方。
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晚上九点,杭慧坐在武警招待所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几张照片。
是那个窃听器的照片。
她一张张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黑色的外壳,普通的形状,没有任何标志。只有背面有一串编号,可能是生产批号,也可能是假的。
她想起在省纪委工作时学过的知识。
这种设备,通常有两种来源:一种是专业的情报机构,一种是民间的私家侦探。前者很难搞到,后者很容易买到。
从她得罪的那些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陈宏达虽然被抓了,但他的手下还在。钱程虽然被查了,但他在开发区经营多年,关系网还在。刘建国虽然倒了,但他在省里的势力还在活动。
这些人,都有可能。
甚至,可能是他们联手。
手机响了。
是陈志刚。
“杭主任,查了那家修理厂。”他说,“宏远汽修,老板姓马,是本地人。他承认上周给你的车做过保养,但坚决不承认装过窃听器。”
“有监控吗?”
“有。”陈志刚说,“但巧得很,你车保养那天的监控,正好坏了。”
杭慧冷笑。
“这么巧?”
“是啊,太巧了。”陈志刚说,“巧得让人没法相信。”
“陈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把修理厂封了,所有员工都要接受调查。”陈志刚说,“但杭主任,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很难查出结果。他们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我知道。”杭慧说,“但总要试试。”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她想起白天在企业走访时,那些老板的笑容,那些热情的握手,那些“杭主任辛苦了”的问候。
也许,其中就有一个人,心里藏着别的想法。
也许,那个在修理厂给她递扳手的工人,就是装窃听器的人。
也许,那个在停车场里跟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就是来检查设备的人。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
这种感觉,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上午,杭慧照常上班。
她换了一辆车——陈志刚临时从纪委调来的,没有标记,没人知道是谁的车。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那些人还在,只要他们还想害她,就会用别的方式,别的工具。
她防不胜防。
上午九点,主任办公会。
杭慧主持会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散会后,刘萍跟进来。
“主任,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杭慧看着她。
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办公室主任,一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但她是可以信任的吗?
杭慧不知道。
在窃听器被发现之后,她开始怀疑每一个人。
“没事。”她说,“刘主任,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把上个月所有接触过我车的人,列个名单。”杭慧说,“修理厂的,停车场的,洗车的,任何可能接近我车的人。”
刘萍愣了一下。
“主任,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杭慧说,“就是随便查查。”
刘萍点点头,出去了。
杭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也被人跟踪过,偷听过,威胁过。
但父亲没有退缩。
他说:“小慧,记住——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做得对。坏人急了,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是的。
他们急了。
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行贿,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