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杭慧的手机响了。
是叔叔。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小慧,你妈住院了。”叔叔的声音很急,“市人民医院,你赶紧来。”
杭慧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病?”
“高血压,晕倒了。”叔叔说,“你快点来。”
挂了电话,杭慧抓起包就往外跑。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高血压。晕倒。住院。
母亲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
她想起前天晚上的争吵,想起母亲哭着说“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想起自己摔门而出的那一刻。
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是不是她把母亲气病的?
四十分钟后,杭慧冲进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正在输液。叔叔坐在床边,看到她进来,站起来。
“小慧来了。”
母亲睁开眼睛,看到她,没有说话。
杭慧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妈,您怎么样?”
母亲抽回手。
“没事,死不了。”
杭慧的手僵在半空。
叔叔打圆场:“医生说就是血压高,休息几天就好了。小慧你别担心。”
杭慧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安静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母亲开口了。
“小慧,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叔叔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你再考虑考虑。”
杭慧的心一沉。
“妈……”
“你先听我说完。”母亲打断她,“人家条件真的很好。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跟开发区有合作。你要是跟他成了,以后工作上也能互相照应。”
杭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妈,您住院,就是因为这个?”
母亲没说话。
“妈,您用自己身体来逼我?”
“我没逼你。”母亲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妈这辈子,就盼着你有个好归宿。你要是不答应,妈死不瞑目。”
杭慧站起来。
“妈,您才五十六岁,说什么死不死的?”
“五十六怎么了?”母亲说,“你爸五十二就没了。妈能活多久,谁知道?”
杭慧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被亲情绑架、被道德勒索的疲惫。
“妈,我不会同意的。”她说,“不管您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同意。”
母亲的脸白了。
“你……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您逼我。”杭慧说,“您用自己身体逼我,用死逼我,让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您觉得,这是为我好?”
母亲没说话。
叔叔站起来。
“小慧,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叔叔,您别说了。”杭慧看着他,“这件事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叔叔提高了声音,“我是你亲叔叔!我帮你介绍对象,是看你一个人可怜!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小主任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杭慧看着他,忽然笑了。
“叔叔,您终于说实话了。”
叔叔愣住了。
“您帮我介绍对象,不是关心我,是觉得我可怜。是觉得我一个人,需要依靠男人。是觉得我这个‘小主任’,没什么了不起。”
她转向母亲。
“妈,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母亲避开她的目光。
杭慧的心,彻底凉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很久,她转过身。
“妈,我最后问您一次。您是不是非要我嫁给那个人?”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是。”
杭慧点点头。
“好。”
她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在床头柜上写下几行字。
然后她把那张纸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断绝关系书。”杭慧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您的女儿。您也不再是我的母亲。”
“你疯了!”母亲坐起来,“你疯了吗?”
“我没疯。”杭慧说,“我很清醒。”
她看着母亲,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妈,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您的。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我做到了。但这一件事,我不能听您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杭慧说,“不是您的。您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来决定我的人生。”
母亲哭了。
“小慧,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杭慧说,“但您的‘为我好’,正在毁掉我。”
她顿了顿。
“妈,您知道那些给我介绍对象的人,都是什么人吗?他们不是真的关心我。他们是想通过我,拿到开发区的项目,拿到政策优惠,拿到利益。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筹码,一个工具。”
母亲愣住了。
“那个您觉得条件好的男人,他爸做建材生意,跟开发区有合作。如果我跟了他,以后开发区的项目,就得照顾他家。到时候,我是秉公办事,还是徇私舞弊?”
母亲说不出话。
“妈,您让我找个‘靠山’,可您知道吗,真正的靠山,是我自己。是我做的每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是我守住的每一条底线,是我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的每一分努力。这些,比任何男人都靠得住。”
她弯下腰,握住母亲的手。
这一次,母亲没有抽回。
“妈,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您要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需要靠男人,不需要靠婚姻,不需要靠任何人。我自己,就够了。”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小慧,妈错了……”
杭慧也哭了。
她把那张断绝关系书拿起来,撕成碎片。
“妈,我不怪您。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逼我相亲了。”杭慧说,“我答应您,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我会考虑。但在这之前,请让我按自己的节奏走。”
母亲点点头。
叔叔在一旁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杭慧转向他。
“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但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了。”
叔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杭慧离开医院。
母亲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能出院。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的那些话。
断绝关系书。
那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最决绝的东西。
虽然最后撕掉了,但写下的那一刻,她是认真的。
因为她知道,有些底线,不能退。
退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
是陈志刚。
“杭主任,你母亲住院了?”
“已经没事了。”杭慧说,“陈书记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有人在医院看到你了。”陈志刚说,“你没事吧?”
“没事。”杭慧说,“陈书记,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您觉得,一个人,应该为了亲情放弃原则吗?”
陈志刚沉默了几秒。
“不应该。”他说,“原则没了,人就没了。亲情再重要,也不能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杭慧笑了。
“谢谢陈书记。”
挂了电话,她走向停车场。
上车,发动。
车子驶向开发区。
窗外,城市飞快掠过。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也是为了原则,得罪了很多人。
有人说他不通人情,有人说他不懂变通,有人说他傻。
但他从来没后悔过。
临死前,他说:“小慧,爸这辈子,没亏过心。”
现在,她也一样。
没亏过心。
就够了。
晚上七点,杭慧回到招待所。
刚进门,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的微信。
“小慧,到家了。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支持你。”
杭慧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些发酸。
她回复:“妈,谢谢您。早点休息。”